可她又能感觉到,那种压迫下面全是紧绷。
他在等。
等她咽下去。
等她不吐。
等她终于能留下哪怕一点点他喂进去的东西。
等她可以不要再一点一点瘦下去。
等她留在他身边。
等她肚子里的小朋友也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
等她终于放下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自己好像真的没有想吐的时候,五条悟才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很紧张。
只是五条悟这个人太擅长把紧张藏起来。
藏进笑里,藏进玩笑里,藏进那些轻佻得让人生气的尾音里,仿佛只要他说得足够漫不经心,所有恐惧就都可以变得不值一提。
“你不要看我。”她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为什么?”
“你看得我吃不下。”
五条悟慢条斯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臂懒洋洋往后一靠,歪头闭着眼睛轻笑:“这样?”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噗嗤一声很轻。
却还是被他抓住了。
“哇。”
“……”
“今天进度条又前进了。”
“闭嘴。”
“好凶哦由梨酱。”
第四个月之后,她终于开始慢慢能吃东西。
虽然依旧挑剔得厉害。
有时候前一分钟说想吃寿喜烧,等五条悟真的把锅端上来,她闻到牛肉味又立刻皱着脸往后退。
前一天晚上还抱着他说好想吃草莓蛋糕,第二天看见草莓蛋糕却嫌奶油太腻,只肯用叉子戳戳上面的草莓。
偶尔半夜三点醒来,忽然说想吃京都那家茶寮的抹茶蕨饼,五条悟会一边懒洋洋地抱怨“孕妇大人真的把最强当外卖员用诶”,一边穿上外套出门,回来时手里拎着她想吃的东西,白发上还沾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她会骂他太夸张。
他就低头亲亲她的额头,说:“没办法啊,谁让由梨酱终于想吃东西了。”
像她愿意吃下一口饭,就是比他赢下任何一场战斗都更值得炫耀的胜利。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睡衣不再像之前那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颊也重新有了一点柔软的弧度。五条悟每次捏她脸的时候都要被她打手,可打完以后,她又会在他装模作样喊疼时忍不住瞪他一眼。
“你少装。”
“真的很疼诶。”
“无下限呢?”
“被老婆打怎么可以开无下限。”
“谁是你老婆?”
“肚子里那位小朋友的妈咪。”
她说不过他。
于是只能继续拿抱枕砸他。
他们的冷战就是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日常里一点一点被磨薄的。
并没有某个盛大的和解场面。
也没有谁郑重其事地说“我原谅你了”。
只是某一天晚上,她吐完以后坐在浴缸边缘,五条悟蹲在她面前替她擦湿掉的发尾,动作轻得出奇。
浴室里的水汽把玻璃门蒸出一层白雾,他垂着眼,指尖一点一点替她把头发顺开,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欠揍得理直气壮的人。
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浓密的白色眼睫,看着他因为俯身而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忽然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悟。”
五条悟手指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不是“五条悟”。
不是“你”。
不是带着疏离、愤怒、警惕的称呼。
只是悟。
他抬起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很慢很慢地浮上来,却又没有立刻得寸进尺。
他只是轻笑着看她,湿热的水汽模糊了他绮丽到近乎不真实的轮廓,让他漂亮得像某种刚从雪里被捞出来的妖怪。
“嗯?”
那一声应得很轻。
可他的眼神却不轻。
苍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浴室里所有潮湿暧昧的水汽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划开了。花山院由梨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叫男朋友,而是在无意间唤醒了某个已经收敛爪牙、却依旧可以随时撕碎一切的危险存在。
他蹲在她面前,姿态明明是低的,视线却并不低。
那种反差太五条悟了。
低头、纵容、漂亮、危险。
像他可以为了她蹲下来替她擦头发,也可以在下一秒抬起眼,用那双六眼让这个世界重新想起谁才是站在顶点的人。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五条悟等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慢慢笑了一下。
“叫完就没有后续了?”
她立刻后悔。
“没有。”
“好过分哦。”
他说着,却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膝盖。
那一下亲得太轻。
轻到不像调情,也不像讨好,倒像某种很安静的确认。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第五个月的时候,所有事情开始变得更像一场真正的日常。
她偶尔会跟他一起出门。
会被他牵着手去买孕妇装。
会在他拿起一条颜色夸张到离谱的连衣裙时面无表情地说“你审美真的很灾难”,也会在他把一件柔软宽松的白色针织裙递给她时,嘴上说着“太普通了”,试穿出来却被他看得耳根发热。
五条悟倚在试衣间外,看见她出来的那一秒,墨镜往下滑了一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很安静。
又很烫。
明明商场里灯光明亮,人声嘈杂,他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可那一眼却像某种极危险的术式,轻轻慢慢地贴过来,把她从头到脚都笼住。
周围人群的目光下意识向他聚拢。他什么都不用做,站在哪里,就是哪里的焦点。
他还是一边在陪她买一件柔软宽松的孕妇裙,一边仍然是那个可以让所有视线不由自主绕开他、又忍不住被他吸引过去的五条悟。
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皱眉:“不好看?”
“超好看。”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花山院由梨别开脸:“敷衍。”
五条悟走近她,弯下腰,下巴几乎要抵到她肩上,声音低低落在她耳边。
“没有哦。”
“由梨酱现在很好看。”
“……”
“比以前还要好看。”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没有越界,只是很轻、很克制地碰了一下。
“会让男朋友觉得很危险的那种好看。”
她被他说得耳根发烫,伸手就推他。
“你在母婴店说什么啊!”
五条悟笑得肆无忌惮。
那种危险在第五个月的某一天晚上终于失控了一次。
那天她洗完澡以后,因为肚子已经开始微微隆起,弯腰擦腿的时候有些不方便。五条悟原本只是照例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拿浴巾裹住她,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浴室里水汽很重。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潮湿的瓷砖上,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柔软又模糊。
她坐在盥洗台边缘,湿漉漉的发尾垂在肩头,浴巾松松裹着身体,露出一点被热水蒸红的肩颈。五条悟站在她面前,低头替她擦头发,指尖偶尔擦过她耳后和后颈,温度烫得厉害。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可安静本身就很危险。
尤其是他们已经克制了太久。
从知道怀孕之后,五条悟就像忽然给自己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亲吻会停在亲吻,拥抱会停在拥抱,哪怕有时候她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习惯性往他怀里钻,他也只是闭着眼睛把她抱紧一点,呼吸沉下去,那只手隔着睡衣守在她腹前,始终没有再往别处越过半寸。
她知道他在忍。
这种知道本身就让人更难堪。
那天晚上,五条悟替她擦头发时,指腹无意间贴过她后颈。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偏偏那一瞬间又被他看见了。
他的动作停住。
空气像被什么无声地拉紧。
花山院由梨垂着眼,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太重,隔着水汽一点一点贴过来,像他并没有真的碰她,可她已经快被那种温度烫到。
“由梨酱。”
他叫她。
声音低得有些哑。
她没有回答。
五条悟俯下身,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耳侧,温热的呼吸落下来,带着一点几乎被压到极致的笑意。
“再躲下去,男朋友真的会有点可怜诶。”
她指尖攥紧浴巾边缘。
“那你就可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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