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上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明显。


    车厢里人不算少,广播声、报站声、手机外放的短视频音效、车门开合的提示音,全都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阳xue一阵一阵发胀。


    花山院由梨靠在车门边,手指死死抓着扶手,脸色白得有些过分。


    娜娜站在她身边,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试图让她的注意力别再死死栓在那根验孕棒上。可说到后面,花山院由梨其实已经有点听不进去了。


    她只是盯着车窗上映出来的自己。


    然后,某一秒——


    她像是又看见了什么。


    一团极其扭曲的、黏糊糊贴在车门玻璃角落里的黑色东西,像头发,又像烂掉的血肉,边缘还在极轻地蠕动。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僵住。


    可她才刚定睛去看,那东西又不见了。


    车窗上只剩下她自己发白的脸,和身后晃动的人群倒影。


    “……由梨?”


    娜娜的声音把她猛地拽了回来。


    花山院由梨怔怔转头看她,指尖却还在发凉。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嗓子有点发紧,过了两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就是……有点晕。”


    娜娜皱起眉,一看就知道她没说实话。


    可这会儿显然也不适合追问。


    她只能更用力地抓紧了花山院由梨的手臂,小声道:“马上就到了,再撑一下。”


    花山院由梨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却已经开始发冷了。


    又来了。


    从昨天到今天,她已经是第二次看见那种奇怪的东西了。


    可是别人看不见。


    娜娜看不见,地铁上的人也看不见,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办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


    那如果——


    如果根本就不是外面有什么不对。


    而是她自己,已经开始不对了呢?


    幻听。幻视。精神分裂前兆。


    这些词像冰水一样,一下子顺着脊背灌了下去,冻得她整个人都发麻。


    她不会是真的快疯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直到出了地铁,真正踩上晴空塔周边开阔又明亮的地面,那种闷窒感才稍微散开一点。


    再后来,和小伙伴们汇合的时候,她整个人才总算像是被一点一点从那种快要溺水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美咲、佑介、神谷陆、长谷川彻,几个熟悉的面孔一起围上来的时候,热闹的人声、吐槽声,还有那种属于“朋友”的真实感,终于让花山院由梨胸口那块悬着的地方,稍微落回了一点现实。


    “由梨酱!”娜娜先一步冲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接上,“你也太慢了吧,我们都要以为你今天起不来了。”


    “就是。”美咲刚说完,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眉头忽然皱了起来,“等一下。”


    她往前凑了一点,上下打量了花山院由梨一眼。


    “你是不是瘦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一愣,下意识想否认:“没有吧——”


    “有。”娜娜几乎是立刻接上,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而且不是一点点。”


    她直接伸手捏了一下由梨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你最近是不是根本没好好吃饭?”


    “我有啊……”


    “你有个鬼。”神谷陆皱着眉看她,“你脸都白成这样了,刚刚在地铁上站都站不稳。”


    “对啊。”佑介也跟着补了一句,“你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对劲,就那种……感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样子。”


    “是不是还在发烧?”美咲伸手想去碰她额头,“你不是前几天就不舒服吗?”


    “我真的没——”


    花山院由梨话说到一半,被娜娜直接打断。


    “别嘴硬。”娜娜盯着她,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这样已经不是‘没睡好’的程度了。”


    花山院由梨喉咙一紧。


    她当然知道。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于是她只能勉强扯了扯唇角,把话往轻了说:


    “就是最近有点累而已……”


    “订婚累成这样?”神谷陆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你不是刚从京都回来吗?按理说现在应该是人生巅峰期吧。”


    “就是。”美咲也跟着笑了一下,“未婚妻诶,正常来说不应该整个人都在发光吗?你现在这个状态——”


    她顿了一下,语气轻下来。


    “反而像在强撑。”


    这一句落下去的瞬间,花山院由梨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娜娜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也跟着收了一点。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花山院由梨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衣摆都攥出了褶。


    她当然有事。


    怀孕。


    钱。


    还有——


    他到底是谁。


    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于是最后,她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


    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空气安静了一瞬。


    娜娜没再追问,很快换了个语气,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别站在这里审人了。”她笑着把话题拉回去,“再不走等会儿排队排爆了。”


    “对对对,先进去再说。”美咲立刻接上。


    “再聊下去她真的要被我们问晕了。”佑介小声吐槽。


    “那你负责背回去?”神谷陆挑眉。


    “我拒绝。”


    “那就闭嘴。”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闹起来。


    气氛一下子重新松开。


    花山院由梨站在人群里,听着他们的笑声,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还是慢慢松下来一点。


    至少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些真实的人,她不再像刚才在地铁上一样,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掉进某种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花山院由梨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那口气慢慢咽了下去。


    对。


    先撑住。


    至少,先把今天撑过去。


    可她才刚跟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胃里那股被她硬生生压了一路的不适,就忽然毫无预兆地翻了上来。


    来得又急,又狠。


    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从身体深处探出来,攥住她的胃,再一点一点往上拧。


    酸意混着发冷的空虚感,沿着胸口一路顶上来,直直撞进喉咙。


    花山院由梨脸色瞬间白了。


    她脚步猛地一停,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嘴,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等、等一下。”


    连声音都变了。


    娜娜第一个察觉到不对,脸色一下子绷紧。


    “由梨?!”


    可花山院由梨已经听不清她后面还说了什么。


    耳边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拉远了。


    人群的喧闹声,朋友们惊慌的呼喊声,全都像隔着一层潮湿又厚重的玻璃,变得闷而模糊。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卫生间。


    她要去洗手间。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朝最近的洗手间方向冲过去。


    人群被她撞开一点缝隙。


    她一路撑着墙,指尖擦过冰凉的瓷砖,掌心却全是冷汗。


    门刚在身后合上,她整个人就弯了下去。


    吐了。


    空空的胃里其实已经没剩下多少东西。


    可那股翻涌一点都没有停。


    酸苦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上来,呛得她眼眶一下子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漫出来。


    呼吸断断续续。


    身体也在轻轻发抖。


    那种感觉太糟糕了。


    糟糕得不像普通的反胃。


    像身体里有什么她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改写她熟悉的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恶心才终于慢慢退下去一点。


    花山院由梨撑着洗手台,缓慢地抬起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吓人。


    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眼尾因为刚才的生理反应泛着红,睫毛也被水汽濡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要命。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


    喉咙忽然发紧。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她把手腕伸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冲,像是只要水足够冷,就能把那种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不安也一起冲掉。


    可是冲不掉。


    怎么都冲不掉。


    那两条杠还在那里。


    那种恶心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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