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把声音压低,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羞耻感根本遮不住。


    “你干什么啊!!”


    “喂你吃饭啊。”


    男人答得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一点被她大惊小怪逗笑了似的无辜,“由梨酱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


    “那是什么问题?”


    “当然是这里——”


    她差点脱口而出“这里这么多人”,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了。


    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如果这是角色扮演,那他现在这个行为……说不定也是角色扮演的一环?


    说不定这家民宿给他安排的人设就是那种“对未婚妻极度纵容、宠爱得毫不避人”的家主大人?说不定两侧这些演员早就习惯了主家情侣在宴席上秀恩爱?说不定她现在越是反应大,越显得自己不专业、越容易搞砸这一整场离谱到家的沉浸式体验——


    她真的一点不想去想,离席后京都的群众演员们背后纷纷骂她和五条悟,【臭外地来的】……想想就更尴尬了。


    花山院由梨:“………………”


    救命。


    她为什么还要认真配合这种东西啊? !


    可偏偏五条悟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腕平稳,筷尖停在离她唇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笃定了她最后一定会张嘴。那副懒洋洋的神情落在旁人眼里,简直像是某种过分自然的偏爱,像他在这间森严肃穆的大广间里,唯一真正上心的人只有她。


    最要命的是——满屋子的人居然没有一个觉得不妥。


    没有人出声制止。


    没有人轻咳提醒。


    甚至连坐在下首的长老们,也只是神色愈发和缓,像是对眼前这一幕乐见其成。


    花山院由梨真的快疯了。


    她只能在这满殿沉默的纵容里,红着耳朵、僵着脖子,极其艰难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绝望,轻轻张开嘴,把那一小块玉子烧吃了下去。


    然后下一秒,她就听见离得稍近的一位年长妇人含着笑意、柔声开口:


    “悟様向来不喜旁人近身侍奉,如今却愿亲自照顾花山院小姐,实在难得。”


    花山院由梨差点原地呛死。


    她猛地低下头,差点把脸埋进膝前。


    好好好。名字都叫上了。不愧是花了钱的定制服务。这不打个五星好评都说不过去吧?


    而身边的五条悟,居然还慢悠悠地接了话:“没办法嘛。她挑食,又娇气,不看着一点不行。”


    “谁娇气了?!”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反驳,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太急,尾音都轻轻发颤。


    五条悟偏过头垂眼看她,笑意漂亮又散漫,语气简直纵容得可恶:“诶——不是由梨酱,难道是小黑?”


    花山院由梨:“………………”


    他歪了歪头,假装认真地想了想,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她唇边沾上的一点饭渍:“怎么想都还是由梨酱更娇气嘛。超——爱撒娇耶。”


    ……求求了,来个大神把五条悟收了吧。


    这是在外面啊! !这是在一群素不相逢、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那种超传统的京都老人家们的面前啊!就算是花钱请的群众演员,她也是要面子的啊! !


    可她不敢喊。


    她现在已经不是头皮发麻了。


    她感觉自己整张头皮都快掀起来了。


    偏偏两侧席间还因为这几句对话,气氛明显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


    原本高高在上、端肃得像审视一般的注视,此刻竟因为五条悟毫不遮掩的亲近而带上了一层默认与接纳。像是直到现在,这些人才终于真正放下心来,相信她不是被随手带来凑趣的客人,而是确确实实能坐稳那个位置的人。


    一位坐得稍远些的长老也缓缓开口,嗓音里带着年长者特有的稳重与欣慰:


    “见家主如此珍之重之,老朽等人也可安心了。”


    另一人颔首附和:“主位旁侧之席本不轻设,今夜既为花山院小姐而留,已足见分量。”


    “主屋久无女主人理事,诸多内务终究还是要有贤者主持,方算圆满。”


    “是啊。花山院小姐温雅知礼,正是极好的。”


    “若往后由花山院小姐协理中馈,想来家中上下皆能得安。”


    一句接一句。


    轻缓,克制,客气得无可挑剔。


    却也一句比一句更真。


    真到让花山院由梨胸口都发紧。


    她本来还能拼命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五条悟荒唐过头的角色扮演,是民宿敬业过头的服务,是一群收费高昂的演员太懂得营造氛围。可现在,听着这些人用那样自然、那样顺理成章的语气,谈论她“协理中馈”、谈论“主屋久无女主人”、谈论她是否能坐稳那个位置——


    那种轻飘飘的“只是演的”忽然就有点站不住了。


    因为演得再像,也不该像到这种程度。


    不该像到让人觉得……他们是真的在等她。


    等她坐进来。


    等她留下来。


    等她成为这里真正的女主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花山院由梨连指尖都凉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脸去看五条悟。


    男人却仍旧是那副懒散从容的样子,仿佛根本没觉得众人方才那番话有哪里不对,甚至还顺手替她把放得稍远的吸物轻轻往近处挪了挪。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他还很轻地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像哄她似的补了一句:


    “你看,我就说这家很会玩吧。”


    “……”


    “工作人员是不是特别敬业?”


    “……”


    花山院由梨本来都快被这越来越真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听见这句,反而诡异地又被拽回了“对,这只是角色扮演”的轨道上。


    ……也是。


    不然还能怎么样?


    总不能是真的吧? !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下那点莫名发慌的感觉,勉强在心里重新给自己洗脑。


    对。


    都是假的。


    群众演员而已。


    她男朋友只是演得太像了,这个民宿只是贵得太离谱了,这些人只是职业素养太高了。


    仅此而已。


    她只觉得这大半天自己的心情大起大伏的,过山车都没这场角色扮演刺激。


    她男朋友真该庆幸她没什么心脏病。不然真的会当场表演一个心脏骤停给他看。


    还没来得及庆幸完,下一秒,五条悟便又夹起了一块煮得极嫩的鱼肉,细细剔掉可能残留的小刺,再一次极自然地递到了她唇边。


    花山院由梨:“…………”


    不是。


    还来? !


    她猛地睁大眼睛,整张脸都烫得不行,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悟,你适可而止一点……”


    “乖一点嘛。”


    男人拖着懒洋洋的尾音,笑得简直理直气壮:“由梨酱刚刚不是配合得很好?”


    谁配合得很好了! ! !


    她那是骑虎难下! !


    她那是被这一屋子人的目光架住了! !


    可这一次,五条悟却像是故意要把她往死里逗一样,筷子没有收回,反而还往前递了半寸。那种不容拒绝的自然,竟然比先前长老们的催生与审视更让她无所适从。


    更糟的是,下首一位老妇人竟在此刻含着笑,极轻地叹了一句:


    “这样才好。”


    “家主身边,总该有个能让他这般上心的人。”


    她语气温柔,带着种看晚辈终得圆满的安慰。


    “您实在是客气了……”


    花山院由梨忍着头皮发麻的尴尬,尽可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道:“配合我们演到这里,也是辛苦大家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男朋友这么喜欢玩角色扮演,但是实话不瞒您,他连我们家的家主都当不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来京都这里扮演家主様……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五条悟再一次旁若无人、毫无形象的笑倒在了她身上。


    “人家明明演的还不错嘛。”他笑着说:“要求好高诶,由梨様。”


    第76章


    直到那场过分正式、过分离谱、过分让人食不知味的家宴终于结束,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还是飘的。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吃了什么。


    只记得一道接一道精致得像摆设的怀石料理被安安静静端上来,又被安安静静撤下去;记得那群入戏过深的“长老们”时不时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什么马上就要被摆进主屋神龛上的未来家主夫人;还记得五条悟这个混蛋男友,竟然在满屋子人面前,若无其事地喂了她第二次、第三次,甚至还一边喂,一边满眼揶揄地笑。


    ——这顿饭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吧! !


    这明明是给人渡劫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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