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星避开人的触碰,总有人挤过来。许苏昕回头,本来想让她把伞灭了,却看到她捂着袖子,遮住了她的玫瑰花。


    快排到她们时,顾安安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个印着品牌标志的纸袋。她将袋子递给许苏昕,又看了眼陆沉星,才退到一旁。


    陆沉星瞥了眼袋子,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东西?”


    “送人的。”许苏昕答得随意,随手将袋子递给身后的保镖,然后又从顾安安手中接过一叠票据。


    陆沉星的脸明显地沉了一下。那袋子里肯分明是许苏昕给千山月带的礼物。她将目光移向别处。


    工作人员检票放行。许苏昕正要往前走,陆沉星突然伸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都微微发白。


    雨丝飘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陆沉星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许苏昕,你到底要做什么?”


    许苏昕问:“你恐高吗?”


    陆沉星无声,显然不恐高。许苏昕又说:“你昨天不是很想坐吗?”


    陆沉星一哽。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伞。


    许苏昕知道她为什么想坐吗?


    陆沉星以前去过游乐园。那时是奉命保护秦雪华的一双儿女。她记得,当时有一句特别流行的话——“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最接近幸福”。


    她站在地上,看着那个巨大的彩色转轮缓缓爬升,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说法的由来。


    可是她就是信了,她把票给许苏昕,自己在游乐场等待,许苏昕没有来。她没有来,她一直没有来。


    后来,她反复复盘,得出结论。


    因为人类天生无法飞翔,于是便将那片刻的、被机械带到半空的悬浮感,错认成了触及天空的错觉,便以为自己有资格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实际是异想天开。


    许苏昕先进去,她问:“你坐不坐?”


    陆沉星紧紧握着手中的伞,工作人员催促,停顿的时间有限,在舱门合上时,她还是上了,伞没带上去,在地上滚了一圈。


    此刻,摩天轮正缓缓攀升,将维港的雨夜灯火一寸寸纳入眼底。即将升至最高处时,车厢轻微晃动了一下,脚下整个城市仿佛化作一片悬浮的、湿漉漉的光海,在绵密的雨幕中无声铺展,她们脱离了地面,来到了天空。


    许苏昕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条设计简约的项链,细链在她指尖泛着冷澈的光泽。


    真丑。


    陆沉星想,毫无新意,品味极差的人才喜欢。


    陆沉星望着窗外,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


    原来从高处往下看,所谓的“光海”也不过是万千盏各自明灭的灯,和当年游乐园里那些廉价的彩灯泡,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许苏昕将盒子转向陆沉星,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送你。”


    陆沉星抬起眼,目光从项链移到她脸上,微微蹙起了眉。


    同时,看清了——那不是普通的项链,纤细的金属环,像极了一条银蛇,中央垂着一截极短的锁链,只要轻轻勾住,便能轻易锁住咽喉,这是一件精美而危险的饰物,适合套在凶悍的食肉动物颈上,象征一种近乎窒息的占有,很美丽,很漂亮。


    许苏昕晃了晃手中的项圈,声音在狭小晃动的车厢里清晰落下,她说:“过来,低头。”


    陆沉星没动。


    “停留的时间有限。”许苏昕这么说,“从最高点降下去就没有了。”


    她勾着项链,问:“要不要?”


    ———————— !!————————


    前期,小狗:真丑


    后期,小狗:美死了


    第50章


    摩天轮上升到顶端,短暂地悬停在高空。


    项链环在陆沉星的颈间,冰凉的金属触感像一条悄然盘踞的蛇。许苏昕手指勾着细链的尾端,稍一使力,链身便微微收紧,如同蛇尾缓慢而精准地缠绕。


    两个人靠得很近。


    许苏昕的呼吸落在陆沉星鼻尖,她抬起眼,问:“陆总,喜欢吗?”


    陆沉星低下头,视线落在她勾着链条的修长手指上,声音平静:“设计不错。 Snake agility , Dangerous charm ,算是佳作和精品。”


    许苏昕非常满意她的评价,回道:“算你有品味。”


    她并未松开指尖,而是往前,轻轻的在她脖颈上落下了一吻。


    陆沉星猝不及防,在瞬间眩晕,恐高。


    随着陆沉星的吞咽,那条蛇也在她脖颈上滑动。


    许苏昕舔了舔唇角,说:“喜欢就一直戴着吧。”


    许苏昕往后退,她拿手机拍了张实况图照,“很不错,陆总特别辣,真涩。”


    拍完,她把照片发给陆沉星。


    顶端停留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秒。脚下是悬空的、流光溢彩的雨夜。


    狭小的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声音,只是不知道是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或许是机械运转的嗡鸣,又或许只是心跳。


    她这一刻又开始很恨许苏昕。


    摩天轮缓缓下降,新上来的乘客缓慢上升,如同某种周而复始、无法久留的循环。


    雨还未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当她们从摩天轮下来,双方的秘书立刻上前,为各自的老板撑开伞。两人并肩走入流动的人潮。


    周围尽是低着头匆匆避雨的行人,伞沿不时碰撞。陆沉星忽然停下脚步,许苏昕目光却陡然一顿——


    她看见陆沉星的袖箍上,除了那支红玫瑰,不知什么时候别了一把黑色的小伞,正稳稳地为那朵花遮着风雨。


    陆沉星手指轻轻把撞歪的伞扶正。


    “?”


    陆沉星原本走在她侧前方,此刻也回过身。雨声嘈杂,光线昏暗,但许苏昕再如何恶劣,在此刻雨水氤氲的烘托下,心底到底还是翻起一丝无法抑制的好奇悸动。


    许苏昕看向陆沉星:“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摩天轮的时候。”陆沉星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淡漠神情,回答得理所当然,“雨太大,护着不好撑伞。”


    许苏昕喉咙动了动,一时竟接不上话。她伸出手指,本来想碰了碰那把小伞,陆沉星已经扶稳,她不知道落在哪里,就勾了勾手指,握成拳头。


    小伞稳稳地立在袖箍上,为那朵玫瑰圈出一小片无雨的空间。


    一种古怪的、难以形容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口。


    许苏昕的视线重新回到陆沉星身上。


    看了很久,周围的人都在向前走,好像只有她停在后面,陆沉星问她忘记是不是会开心。


    如果让她回答。


    无止境的头痛折磨,无止境的心理疏导。


    为什么会忘记,以她的聪明她应该去挖掘,但是她避开了,那答案就是:不开心。


    陆沉星回头看她,“你不走?”


    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伞面,周遭有人将包顶在头上喊着“冲冲冲”,快步跑过。


    许苏昕跟上。


    上车时身体后仰进座椅里。下午买的那捧玫瑰被放在前座,鲜红色在昏暗车厢里依旧扎眼。


    窗外,掠过的街景里,几家亮着“押”字招牌的当铺格外醒目。又路过一块“钟表维修”的老旧灯牌,在雨夜里发出孤零零的光。


    车载广播正播放着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香港接下来整个月的天气都将以晴好为主,今晚的降雨只是一次意外的小插曲,不会带来极端天气或明显降温。只是到了12月14日左右,可能会转为多云,伴有零星阵雨。


    许苏昕听着,目光投向车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霓虹光影。她原以为,是碰上了十二月罕见的台风过境呢,是受天气影响,所以心跳出现怪异的波动。


    她微微偏头,余光瞥见陆沉星安静的侧影和那支被小伞护着的玫瑰。


    真荒唐。她在心里想。


    ——荒唐的是那把玫瑰,那把雨伞,是这场雨,是这一刻她的心悸惊天动地,竟真的想过要停下来。


    *


    回到太平山别墅。


    极简的现代主义设计,线条冷硬利落。只从门口庭院与隐约可见的立面,许苏昕便估出这栋别墅的价值——至少十亿往上,且地理位置绝佳,与她父亲当年购置的产业相隔不远。


    管家候在门廊下,微微躬身:“陆总。”随即转向许苏昕,神态恭敬如常:“夫人,晚上好。”


    许苏昕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陆沉星没应声,也没纠正,只径直走了进去,然后将手中那捧红玫瑰交给管家,自己抽出了别在袖箍上的那一支插在桌子上的玻璃瓶里。


    静静看了几秒那抹悬在透明瓶中的红,再转身,对上许苏昕投来的目光。


    陆沉星上楼。


    许苏昕站在她后面,她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陆沉星挑眉看她,然后进到房间。


    之后几天,她们大多待在太平山的别墅里。看日出日落,做做寻常富豪会做的事。在每个地方做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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