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日未见,两个皱巴巴的小红团子也长开了,个比个的白白胖胖,面色红润。


    元和把两个红包往孩子的衣兜里放,解析趴在元和的臂弯里认真地看着在如此吵嚷的环境里还能呼呼大睡的胖团子。


    元璟坐在沙发上,面带笑意,时不时地和人寒暄,也拿了几个红封分发给周围的小孩们。


    大人们一个个地笑眯眯看着,也不阻拦,只是在一个劲地嘘寒问暖,周到地招待他们。


    “什么?要回去!饭都做好了,等等就能开饭,你是不是饿了?那我现在就端出来。”黑龙闻言,挥舞着爪篱从热气滚滚的厨房里跑出来。


    “嫂子,帮我搭把手,把桌子布置布置。”花兰妇唱夫随道。


    其他人也忙劝着:“不急不急,吃完再走。”


    盛情难却,元和只好又坐了下来。


    “哥,我吃水果和点心都吃饱了。”元和往元璟身旁挪了挪,小声地咬耳朵。


    元璟无奈地和他对视:“我也差不多。”


    花家人实在太好客了,热情如火的真心,挡都挡不住。


    不知不觉间,元璟兄弟俩已经扫荡了许多吃食,吃剩的果皮纸盒足以装满放在脚边的小个垃圾桶。


    解析却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无论谁劝她吃东西,她都好心好意地收下,真心真意地道谢,再送给人家一个温柔的微笑。


    哪怕是翻来覆去的寒暄或听不懂的八卦,解析也静静地坐在一旁认真聆听,有问必答,脸上没有丝毫不耐之色。


    这么娴静端雅的小姑娘,基本是花家已经灭亡的物种。


    花家人只顾着赞叹解析的温和有礼,聪明乖巧,全然没注意在家吃过早饭的解析只吃了几瓣已经扒开的橘子和西柚,递过去的那些包装完好的吃食,又被解析原封不动地默默放回茶几。


    饭局中途,元和躲在卫生间里给元璟发信息:哥,撑不住了,我们撤吧。


    饭桌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元璟又忙着给解析剥虾,间或和花家人寒暄,以至于尿遁的元和迟迟没收到同盟军的回复,又灰溜溜地返回厅内。


    “怎么没见菊姐啊?”


    “哦,她有事出去了。元和,快过来,接着吃。”


    元和:“……”


    我也有点事。


    我的胃,还有我的膀胱。再不走,它们就真的要出事了。


    “嫂子,我们走了。”


    “哥,我们走了。”


    “大娘,我们走了。”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结束,元和一手牵一个,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去。


    眼见就要看见胜利的曙光,小学生突然呈大字形拦在门口。


    “红包!”


    小胖啊小胖,趁火打劫!我不是一来就给了你一个红包吗?


    元和在心里暗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不能简单点吗?


    冒牌亲戚和冒牌师傅,只选一个身份不就好了?


    我还要出两份钱。惨,太惨了。


    没等元和哀叹完,花家的大人们,有一个算一个,一拥而上,争着抢着往元和三人的手里塞红包。


    继热闹的多人聚餐后,解析又见识了一个过年的著名习俗——推红包。


    “不用,哎——,真不用……”


    “给你你就拿着,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个男人了?”彪悍的花二嫂数落元和。


    “人本来就是个孩子,来,再添一份,祝你来年平平安安,一帆风顺,大吉大利,万事顺心……”花大嫂见缝插针,往元和的手里又塞了一个红包。


    “我就不用了,我都大学毕业了。”元璟连连推却。


    但是,风风火火的中年妇女们自有妙招。


    “你结婚了吗?”


    “没有。”


    “没结婚不还是个孩子,拿着,现在多花点。”


    元璟违心地说:“没结婚就更不能拿了,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花不了多少。”


    实际上,元璟自我安慰道: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坚决不搞封建迷信。所以,在年初说谎一定没关系。


    “你工作了吗?”妇女们紧追不舍。


    元璟:“没有。但是我有……”


    “没有但是,拿着!过年嘛,年轻人身上怎么能没俩钱。”


    “就是哪!该吃吃该喝喝,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快拿着……”


    “妹妹啊,这是给你买文具的。瞧这孩子,多俊哪!”


    “这是买吃的,小孩子长身体,千万别饿着。”


    “这是……”


    一家之主花大娘笑眯眯地坐在太师椅上,眉开眼笑地劝道:“说出去的祝福和送出去的红包都是不能往回收的,拿着,快拿着。”


    最后,红包多的手里怀里装不下。


    花兰找了一个装点心的篮子,三下五除二把篮子清空。


    大手一抓,把一百多个红包哗啦啦地装进篮子里。


    然后把篮子往元和怀里一放,警告地瞥了元和一眼,带着一堆人把元和三人送出门外,嘴里还不忘热情地招呼道。


    “有空再来玩啊!”


    “常来啊!”


    “……”


    元和、元璟、解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元和低头看了看满溢的篮子,眼神飘忽,轻咳一声。


    “那个,本回的好像有点多。”


    元璟:好像?


    解析:有点?


    元和走后不久,花菊就回来了。


    花大嫂忙迎上去,小声问道:“怎么样?”


    “他说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啊?”花大嫂失声喊道,左右看了看,又急忙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谈的?”


    几个小时前。


    “这是离婚协议书,你看看,能签就签了吧。”


    副校长看也不看,一言不发,逼急了也是翻来覆去的一句“我不同意”。


    “什么都给你了,你还不同意。”花菊笑了。


    “我不要钱,你拿回去。”副校长闷闷地说。


    给你的,又何止是钱。


    花菊的目光虚无缥缈地投向远处,灰白色的水泥地前,行行列列的浅褐色木头桩围着一片宁静的湖水。


    有人在湖边垂钓,有人倚在木栏边闲谈,还有几个小孩在水泥地上耍滑板。


    “看到那片湖了吗?当年,它还没围栏。也是这个时节,我用自己赚的第一笔大钱买了一辆自行车,那个高兴哪。我天天收工后,推着它来这里学骑自行车。”


    倘佯回忆的花菊脸上露出一抹久违的微笑,活泼,明艳,神采奕奕地像一个少女。


    “现在全球变暖了,可不比十多年前。那时冷啊,我天天穿着厚皮袄,戴着棉手套,推着车走好几里地,还是冻得不行。”


    “没想到有个人比我穿的还少,天天捧着本书在湖边读。我骑一趟,看一眼,再骑一趟,再看一眼。觉得这人可真怪,怪的还有点不一样,长的也比别人好看。”


    花菊眉飞色舞,轻笑出声。


    “有天,这人边走边读,磕了一跤,给掉湖里去了。我听一个老大爷在那喊‘救人哪——救人哪——’,扑通一声我就跳下去把人给拖上来了。大冷天的,也没啥力气,发现人还有气我就躺地上去了。后来,就给都送医院去了。”


    后来,花菊一个人在医院醒来。护士说救上来的那个人的家属来了,远远地朝花菊的床位瞥了一眼。她儿子一醒,急急忙忙地就带她儿子出院去了,说是待会来交医药费,结果没见人影。


    花家人干的都是早出晚归的活计,三更半夜收摊回家才知道花菊救人住了院,赶到医院还要交双份钱。


    而且,由于当地医院小,人手不够,资源也紧张,再加上天寒地冻的,花菊住了十几天也不见好,后来就落下了宫寒的病根。


    “我一早知道我救的人是你,我不说,也没打算说。可我嫂子知道了,你知道我嫂子是怎么知道的?”


    花菊的视线还是落在那片湖里,脸上笑着,笑得眼酸心疼。


    “结婚头几年,你去外地上学,我和你妈在老家住。店里生意忙,我天天晚归。老家的门锁不好开,闹得动静大点,你妈就会嘟嘟囔囔——讨债的又来了。”


    “我还以为就我一人知道这回事呢。”


    花菊落下泪来。


    “离了吧。我有娘家疼我,有赚钱的本事,犯不着为了那点扯不清的婚内财产再给人戳脊梁骨。”


    “你转告你妈一声,用不着到处找人借电话给我打,让我把她的孙子还给她。孩子是我怀的,我生的,我自己会带。”


    “以前,我图你这个人。”花菊用袖子把眼眶擦得通红,“现在,我就图孩子,再要一份自由。”


    “孩子的姓和名,我不会改。但是,户口要迁走。”


    “你妈要是跟我抢,那就法院见。再不济,我带着孩子走,以后生离死别,除夕祭祖、清明扫墓,我也绝不会让两个孩子见她一面,给她上一柱香。”花菊决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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