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元和不。入学以来, 别说智能手机, 就连老人机也没见他带过一次。


    因此当他的桌洞里传来震动声时, 周围一圈人没有一个往手机的方向想,就连在讲台上清点卷子的生物老师敏锐地听出那是手机的振动声后,眼睛也是朝荀子言的方向瞟。


    受到莫名关注的荀子言:“……”


    就在此时, 在众目睽睽之下, 元和淡定地从桌洞里取出手机,把来电提醒调成静音,手里握着部智能手机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前和生物老师耳语两句,在开考的前两分钟光明正大地揣着部手机去走廊上打电话。


    全班同学安静如鸡, 满脸写满错愕震惊。


    “这要是在考试期间手机响起,可就算作弊了!”


    “刚刚走出去的是元和吗?他是不是和监考老师身份互换了?”


    以李婳为首的几个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 纷纷鼓掌:“牛逼!”


    “壮士!”


    “要说霸气, 我元大爷排第二, 谁敢称第一?”


    “行了行了, 都给我安静。试卷发下去了, 第一排同学往后传, 不够举手。”生物老师一边把分好的卷子朝第一排扔, 一边大声说道, “题目总共有四张, 十六页,答题卡两张,草稿纸一张,都不要搞错了。”


    说完,生物老师又拿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道——考试科目:理综;考试时间:14:00-16:30。


    荀子言点完自己的,也不忘隔着一条走道的元和,举手道:“老师,元和试卷不够。”


    后排的几位同学闻声一看,岂止是不够啊,元和的课桌上空空如也,连张草稿纸都没有。难道老师生气了,不让元和考试?


    “我自有安排。都认真点,不要左顾右盼交头接耳。这次考试可不简单,考砸了中秋作业翻倍。”生物老师提点着,听见门口传来的“报告”声,努嘴道,“笔拿了就过来。”


    过来?


    过哪去?


    李婳暗戳戳地注视着元和的一举一动。


    然后他就看见元和走下来拿了一个笔袋又走到讲台上拉开教师专座坐了下来,亮眼的触屏手机被他明晃晃地搁在讲台一侧。


    十分大胆,简直就是胆大妄为!


    生物老师晃到李婳身边轻咳两声:“某位同学的笔掉的有些频繁啊,要不要老师送你一根?”


    “不用,不用。”李婳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看了几秒,然后用2B铅笔把前三题的选择题答案涂上。


    生物老师皱起眉头,而李婳非但继续直接往答题卡上填答案,还变本加厉,一边转笔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试卷,隔几秒就填个答案上去,答完一题就发呆一会,盯着左手间不停旋转的黑笔的时间甚至比看着试卷的时间还要长。


    可是还不能说什么,因为李婳填上的那些答案,就生物题目来说,几乎都是正确的。生物老师想起李婳高一时“作业量太少,题目太简单”的言论,恨不得出一套竞赛卷给李婳做一做,可惜这小子不肯参加实验班。


    看着李婳答题,生物老师觉得他能少活二十年。于是他每每走到李婳的那一组巡视,都是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加快速度。


    半小时后,元和突然站起来,“吱”的一声拉开椅子,把笔袋放回座位。又朝生物老师微微点头,拿起手机背上书包夺门而出。


    什么情况?元和也不省心了?


    才过三十五分钟就敢交卷,我倒要看看他能答出什么花来。生物老师抱着这样的想法,停下一圈又一圈的晃悠,在讲台前坐下,认真地看着元和的答题卡。


    嗯?生物老师看着一片空白,愣住了。


    十分钟后,元和到家。


    “哥哥,你忘带东西了?”正在读帖的解析疑惑地看着一个小时前刚出门的元和推开书房的木门。


    “没有。”元和的脸上还淌着汗,“你睡醒了?”


    “嗯。”解析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我睡了一个半小时,两点半醒。”


    “你方便和哥哥去一个地方吗?”


    “什么地方?”解析问道,双手合上字帖。


    元和的声音有些冷:“一个你可以保持沉默但必须在场的地方。”


    “哥哥也在吗?”


    “是,哥哥在。”元和嘴角勾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解析说道。


    元和的声音一会儿冷酷一会儿含着笑意,解析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有些奇怪的哥哥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许久之后,她坐在花菊家的沙发上,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看着站在客厅里冷笑的元和,眉心皱起:绿豆和海鲜属性相克,家里还有什么食物是清凉降火的呢?


    “菊姐,我知道这事和你没多大关系。但是既然能找到我妹妹这里,我和你们,一点干系也推脱不了。”


    “元和,这件事是我母亲不对,让你们受了无妄之灾。我会回去和她好好谈谈,让她来向你们道歉,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副校长仓促地将视线从视频上移开,语气沉重,像一只垂头丧气的落汤鸡,骤然起身朝元和弯腰低头鞠躬。


    “对不起。如果需要,我会去找你妹妹的老师说清楚,尽力避免她做出有违公正的决定。”


    “呵!找老师?找哪个老师?”花菊拿着遥控器按下暂停键,盯着视频里那个在一个小孩子面前耀武扬威的女人,冷笑出声。


    “怎么,你现在还要维护她?维护一个能用班委职位和老师看法来威胁一年级学生的人!你看不清她是什么样的人吗?这样的人竟然当了几十年的老师,成天讲着教书育人,真可笑啊。”


    “那你说我怎么办?她是我妈!”副校长攥紧手心,握拳怒吼道。


    “她是你妈,她就能做这样的事?打着有一个中学副校长儿子的旗号,用退休教师的身份,去重点小学的教师办公室里,以聊天谈心的噱头哄骗一个年轻老师,然后对一个小孩子威逼利诱。哦,还不是利诱,是单方面的恐吓胁迫。”


    “她是你妈,可她不是我妈!”花菊恨恨地说。


    元和打断他们,冷声道:“我不是来听这些的。我和谁的母亲、谁的婆婆没有一点交集,我的妹妹也没有。然而只是因为我认识你们,我将你们的孩子接生到这个世上,我就有这个能力左右你们的决定?我就有义务承担你们一家的琐事?我的妹妹就要受到莫名的打扰?”


    元和说着,扭头看了一眼解析,她正趴在婴儿床边看着两个小男孩睡觉,全神贯注,好似对外面的争吵一点都不在意。


    “这两个月来,除了两个孩子满月那天我去了一趟,我有去打扰你们吗?两者间的关系向来是由感觉距离较远的一方决定的,这个原则不用明说吧。”


    元和停顿几秒,接着说:“孩子外婆的话太诚恳,我盛情难却。但我不想让两个孩子背负着耳提面命的感谢长大,我也不想让花姐黑哥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我。”


    “我不曾对你们提过要求。与你们相处的界限,与孩子们保持的距离,这些,难道我表达的还不够明显吗?”元和感到有些讽刺。


    副校长张了张口,不知怎么说,最后只能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


    十几年来,在婆媳问题上,她从丈夫口中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


    当花菊又一次听到这几个字,心底里的那点希望悉数湮灭在深深的无力感中。


    花菊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明烈的少年,看着他用单薄年幼的身躯义无反顾地护着他想保护的人,昔日是自己和孩子,现在是他的妹妹,而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只会说对不起。


    花菊眼眶泛红:“元和,我向你道歉,我向你妹妹道歉。你没错,我妈我哥嫂我姐和我姐夫他们都没错,错的是我。是我自以为是,我异想天开。你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待。”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多日的等待只换来一天比一天多,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失望,既然越不过孝顺人伦这道坎,那就放弃吧。


    她失望地看着颓废的丈夫,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我什么都不要,嫁妆不要,房子不要,车子不要,店面也不要,我只要两个孩子。”


    客厅顿时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撞击声、人声和玻璃制品碎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爆出的脆响,格外唬人。


    解析急忙跑出去:“请小声一点,不要打扰他们睡觉。”


    僵持的夫妇二人安静下来,元和也收回脚步,点点头。


    解析回到卧室,轻轻地合上门,接着专注地趴在婴儿床边看着两个孩子。


    “听着,”元和走到他们中间,“我不在乎你们以后的家庭如何,但你们不要来打扰我和我妹妹。我明确一下打扰的定义:在我这里,任何突如其来的、不舒适的到访,包括电话和短信,都属于这个范围。在我们都有空,都觉得舒适的时刻,我们可以互相拜访。但是这一切的基础,是你们知道在我们的关系中哪一程度是二者都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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