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不要觉得有负担,只有这些了,用它们好好照顾自己。”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这是你的责任。”说完,她不再看他,安静地等着远处的人。


    元和凝视着解析小小的身影,有些难以置信这些话是由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说出口的,他忍不住想去探究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与他血缘相依的亲人。


    这恐怕是唯一一次能将他们相连的意外了。强烈又复杂的情感在元和的胸腔里激荡,心跳声骤然加快。


    “等一下。”


    元和请求道,他快步走到桌子前想要找寻纸笔,不知是不是工作人员有来拿走,签字笔和册子全都不翼而飞,只有一根没笔盖也快要没水的黑色水笔被丢在空空的纸巾盒子里。


    没有办法,元和撕下纸盒一角,一边拿起笔疾速书写一边回到解析身旁,蹲下身把手中的纸片展示给她看,递给她一串电话号码:“如果你需要。”


    兄妹俩对视着,都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一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气氛静谧沉默。


    几秒后,解析按住元和的手,拿走他手中的笔,拉过他的一条胳膊,在元和的小臂上也写了一串数字:“如果你需要。”


    来接她的人是个平头,脖子和手腕上戴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大颗木珠,背上背一个竹篓,打一把颜色很旧的油伞,慈眉善目的像个出家人。


    平头走到他们跟前,朝元和略微一点头,伞面朝解析倾斜。解析一手拉着裙子,一手攥着元和给的纸片走下一级台阶朝平头而去。元和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隔着雨幕,他看见他们似乎交谈了几句。平头从竹篓里取出另一把小一些的油伞递给解析,解析打开,然后他们分伞而走,没有再回头。


    ……


    回到临江,刚出机场,天就暗了下来。七月的盛夏,即使在傍晚吹来的风还是热的,让人又闷又燥。


    从出租车上下来,元和已是满天大汗,之前淋到雨水的衣裤包裹着细汗黏在肌肤上更让他感到不适。


    家中灯火辉煌却十分安静,有细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应该是阿姨在准备晚饭。放暑假之后,阿姨常驻家中,元和有时不在家里吃饭,阿姨就煲了汤保温好给元和当宵夜。


    奇怪,阿姨今天怎么这么晚还在厨房?


    疑惑一闪而过,元和把伞放在雨具架上,上楼冲凉。


    十分钟后,元和带着一身水汽从房间出来,一条米白的干毛巾搭在脖颈上。他穿着软底拖鞋拍着楼梯扶手下楼,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湿润的头发。


    厨房传来的声响更大更清晰,夹杂着男人和女人的欢声笑语。


    “我就说嘛,我宝刀未老。”男人得意地说。


    “是是是,你厉害,你最厉害。”娇婉的女声假装嫌弃地奉承道。


    “那是,这下你知道你男人的厉害了吧。”


    “别贫嘴了,去把今天刚买的那瓶红酒拿过来,我把小菜和水果端出去我们就能开饭了。”


    “好的,我的老婆大人。”男人乐陶陶地去了。


    元和一边走一边听,他看着他的父亲走路带风大步流星从他身边略过直奔酒柜,根本没看到他。元和走到餐厅,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倒一杯水慢慢啜饮。


    “老公,你快来帮帮我,太重了。”听的让人能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从厨房这头飘到酒柜那头。


    元和还能听到元父加快的脚步声,他一边走一边喊:“你先放那,我来……”


    万籁俱寂。


    鸦雀无声。


    元父高昂的声音骤然中断,从厨房端着一盆花花绿绿的餐后水果的女人一脸惊讶地站在从厨房到餐桌的路程中间。


    元和瞧了瞧,还挺平均嘛,刚好站在中点上。


    两人一脸惊讶无措,女人慌乱地看向元父,元父看着娇妻暗含秋水的眼睛,骤然间心中腾起大男子主义的自信。


    他把红酒放在餐桌上,板起面孔,一脸严肃地说:“元和,你回来了。这就是你张姨,之前发消息和你说过的。”


    元和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接着喝水。


    “咳,咳。”元父又清咳了两声,放柔语气:“我和你张姨已经领证了,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元父的新婚娇妻,元和的继母张姨弱柳扶风地走过来把果盘放在桌上,绕到元父身旁挽着他的胳膊笑容满面地附和道:“是啊,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小和。”


    元父碍于面子想要把胳膊放下来,耐不住张姨八爪鱼一样的功力,一个果盘端不动,一只胳膊倒是扒的紧紧的。


    元和看着这出意外,不动声色,好奇地问:“哦?之前是多久以前?我要是没记错,今天是你过年之后第一次回家吧爸!”最后一个字掷地有声,真是闻者心酸听者流泪。


    “之前……就是之前。怎么,你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吗?”其实是今天到家之前刚发的,想来个先斩后奏,没想到儿子来了一出出其不意。棋差一招的元父黑着一张脸,倒打一耙。


    “我有事,没看消息。”元和一脸冷淡。


    一看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还不知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呢,元父气不打一处来:“你有事?你有什么事?放假都一个月了,不好好在家复习明年怎么考高中!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会花钱给你买!要是上不了重点高中,我就断了你的零花钱!”


    “别生气别生气,孩子还小,慢慢教。”张姨急忙给元父顺气。


    元和沉默半晌,抽空将流连忘返的目光从鱼头豆腐汤上艰难移开,满桌的生蚝,羊肉,韭菜,牡蛎和萦绕鼻端的极其明显的药材味,也只有这道清淡的鱼汤可以喝了。


    元和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白瓷小勺舀了一碗汤,悠悠地叹一口气,欣赏着乳白的汤汁在艳丽芍药花样的白瓷碗里微微荡开层层波纹,温热的白雾从软嫩鱼肉和青翠的菜叶间袅袅升起。


    元父看元和不说话,态度如此消极地对抗他,更是火冒三丈,拍桌而起:“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还坐在主位,那是你坐的位置吗?”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天天坐在这里吃饭。谁在意呢?”


    元父噎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拍桌的手。


    “还有,容我提醒您一句,我尊敬的父亲。”元和抬起头看着元父,他刚洗完头,额前半长的黑发在不停的擦拭中被撩到头上,平坦的前额眉头蹙起,眼神锐利。


    “我今年十六岁,就读于临江市临江一中高一实验班,刚刚放假一个星期,九月开学读高二。”


    临江老少皆知,临江一中,是全市重点中的重点高中,进了一中的大门,等于两只脚跨入了本科,一只脚进了名校。一中有两个重点班,一文一理。而额外开设的实验班更是一中的翘楚,砸钱也进不去,培养的都是学校的招牌。


    元家是土生土长的临江人,元父自然也知道临江一中实验班的分量,毕竟他当初读书只进了重点班而非实验班。


    即使这些年元父因为沉迷于开拓他的商业版图而对元和的学业成绩放松警惕,但是他也没想到现实竟然是这么地直击人心。


    元父第一反应是,我在做梦。


    一双既迷惑又清澈的小鹿斑比眼睛看着他。


    哦,不是做梦,老婆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一中的情况。


    这情况不对啊!


    我之前做的慈善有给一中捐过楼吗?


    他自己考进去的?


    他什么时候上的高中?不是才要中考吗?跳级了?


    数不清的问号在元父脑子里闪烁着。


    他撑着桌子,在元和旁边坐下,愁眉苦脸地薅了一把头发,从四道抬头纹一路顺道摸到后脑勺。


    “你……”元父欲言又止,“我过年回来的时候在桌子上看到你的成绩单,初二的课程,排名不是倒几吗?”


    “那是我补习的孩子的成绩。”


    补习,哦,对,一定是因为补习,所以他成绩才提高的这么快。


    元父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到降智了,还是终于在父子俩间找到刷存在感机会的张姨一声尖叫唤醒了他:“补习?小和,高中时间这么宝贵,你为什么要去给人补习?千万不能骄傲啊,要脚踏实地。要买什么东西你和张姨说,张姨给你出钱,无论多少钱你说个数,张姨绝不含糊。”


    张姨一边说一边想着要不要去握握元和的手,就像在异地的大街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那种大幅度的晃悠,显得更真诚,更情真意切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3章 霸王餐


    元和抬头看她一眼,又自顾自低头吃饭喝汤,没有表示。


    张姨只好把一腔真情转移到身旁的男人身上,死命地晃着元父的胳膊。


    元父就在这种恍如坐老式汽车过石子路的一震一震中回神了。


    今天下了飞机直奔家里,发现儿子不在家,阿姨也不知他的行踪,急急忙忙让阿姨炖了一道汤放在厨房,又给阿姨放假,打电话叫司机去商场接妻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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