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他们是被抛弃了,他们也许再也无法返回那个有蓝天,有河流,熟悉的部落了。


    这些小崽子们离开部落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也许这一走他们就再也回不来,但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有些事,甚至有些地方,一旦转身离开,便有可能是永别。


    狗一下他们走了,小崽子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前进他们不识路,来时的路他们也忘了,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小崽子,看向狗阿爷和狗阿奶他们。


    狗小锅犹豫了许久,才慢慢挪动脚步,走到狗阿爷旁边,伸出冻得发黑的小手,小心翼翼的去抓他的兽衣。


    他没有抓很紧,甚至好像只是轻轻的碰了一下而已。


    狗阿爷低头看他,深深的叹口气,然后抬起同样冻得发黑的老枯手,放到狗小锅的脑袋上,帮他抚去脑袋上的积雪,然后说:“崽子,放心,阿爷不走,阿爷带你们回部落。”


    狗小锅重重的点头。


    其他小崽子听见这话,立马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他们太小了,狗阿爷说带他们回部落,他们就当真了,在他们眼里,大兽人无所不能,狗阿爷既然说了能带他们回部落,那他们就一定可以回去。


    他们想他们的大洞了,虽然大洞里什么都没有,里面还黑黝黝的,回去也会冷,但大洞能让他们心安。


    他们高高兴兴的,狗阿奶她们看向狗阿爷,不发一语。


    小崽子们不知事,但他们知道啊!


    他们的部落离这里太远了,他们食物不多,柴火也不够多,这些东西支撑不到他们回去,可总要往回走的,不然怎么办呢!


    狗阿爷开始带着他们往回走。


    雪花拳头一样大,到处纷纷扬扬。


    耳边是呼呼的寒风,而周边是一遍寂静,入目皆是一片白茫茫。


    积雪已经很厚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大兽人走得尚且都困难,何况小小的崽子,他们跌倒了又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一句都不敢吭,就怕说累了,说痛了,就会被留下来。


    他们跌跌撞撞,不停的走,不停的走,累得胸口一阵一阵的疼,睫毛上都冻住了,这让他们感到很难受,手脚冻得几近发麻,小脚丫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雪地里慢慢的出现了红色的印子。


    但整个小队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支声。


    老兽人佝偻着背,背着柴火,每一步都是蹒跚。


    小崽子脸上一片通红,也许是太冷,有的鼻涕一直留,他们走两步就吸一下,可没一会儿鼻涕又流出来,有些急着赶路,都忘了吸,鼻子下的鼻涕都被冻成了冰条,脏兮兮的,呼出来的气息成了一片白雾。


    他们走了两天,三天,四天,有狗阿爷在,他们一路都没碰上野兽,本来他们走的地就是野兽很少出没的地方,因此倒也算安全。


    这三天,一块巴掌大的兽肉他们是煮了又煮,就喝点肉汤,兽肉收起来,留着下一顿再煮,直到炖出来的肉汤都没有味道了,狗阿奶才撕了分给小崽子们。


    可他们就算再省,肉还是有吃完的那一天。


    第六天他们只能煮着一锅水吃。


    第七天,雪下得更大了,寒风也吹得很厉害了,有几个小崽子再没坚持住倒了下去,狗阿奶和另外几个老兽人背着他们,走了会儿,狗阿奶对狗阿爷说:“歇歇吧!崽子们要走不动了。”


    狗阿爷回头朝崽子们看去,有的趁着大队停歇的这空挡在偷偷的往嘴里塞雪吃,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用力的喘气。


    狗阿爷往前方望了望,他看不到远方,只看到白茫茫的陌生的一座山头。


    他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他虽然活了很久,但他前面那几十辈子都在部落的山头里转,很少离开部落,跟随大队离开的时候,所遗留下来的那些脚印已经被大雪覆盖,气味也消散了,他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第177章


    现在离部落还有多远?三天还是四天,又或者是离部落越来越远了?这里又是哪里,狗阿爷不知道,他只能埋着头带着大家不停的走下去。


    今天风雪确实是太大了,天也是雾蒙蒙的,明明大中午却黑的要似晚上,他冷得手脚几乎都是疼的,何况小崽子们,于是听见狗阿奶说歇一歇时,他点了一下头,在周边找了一圈,有幸的找到了一处山洞。


    大家躲到了山洞里,那洞口不算太大,里头有些潮湿,但比外头好很多,带的柴火已经没有多少了,狗阿奶不敢乱烧,渴了饿了就吃点雪,冷了就凑一起坐,这样也能暖和些。


    大风越来越大,夹着雪花,两米开外完全看不清了,风声优似鬼哭狼嚎,呼呼呼的吹,挂着冰锥和积雪的树木都被寒风吹得左右摇摆,积雪和冰锥时不时的往下掉,这种天气赶路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狗阿爷对狗阿奶她们说:“今天我们在这洞里歇一天。”


    他想明天起来风小了再赶路,但第八天大风还是呼呼的吹。


    也许是突然松懈下来,小崽子们就受不住了,又或者是已经到了极限,很多小崽子的身子竟开始烫起来,然后不停喊困。


    可明明昨天他们已经睡了一天了。


    狗阿奶对其中一个小崽子说:“不要睡着了,起来,来,挨着阿奶坐着。”


    那小崽子嘴唇干裂,眼窝凹馅,小脸黑黑的,她蜷缩在地上,像颗腰豆,听见狗阿奶叫她,她只是微微掀开一点眼皮,然后声音很低很低的说:“可是……花……花花好困。”


    “困也不能睡。”狗阿奶说。


    花花没有再说话。


    狗阿奶想拉她起来,但花花并没有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身子软趴趴的,头一直往一边歪,眼皮至始至终都没有完全的睁开。


    她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狗阿奶最后妥协了,把手放在她背上,说:“那就睡一会,一会儿就起来。”


    花花虚弱的说不出话,但她点了一下头,不怎么明显,但花花脑袋确实是动了一下。


    小崽子本来就觉多,又随着他们走了那么久,这一路他们喊都不喊一声,已经很难得了,又一直没有吃东西,会饿会累想睡觉很正常,狗阿奶她们都知道,也无法阻止。


    花花睡着了。


    刚开始狗阿奶会时不时摇她一下,或者摸摸她,然后叫她。


    最开始那几次花花都会闭着眼睛低低的回应她一声:“嗯。”


    可是直到下午,狗阿奶想再摇晃花花的时候,手刚碰到花花,刚搭到她手臂上,狗阿奶眼睛就睁大了。


    她哆嗦着嘴唇,不信邪的摇了花花一下:“花花?”


    花花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应她。


    “花花。”狗阿奶又叫了一声。


    花花还是没有回应她。


    “花花?”


    其他兽人都看了过来,挤在一旁哆哆嗦嗦的小兽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花花睡太香了,但老兽人们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看见狗阿奶悲伤的神色,立即就围了过来。


    狗阿爷甚至还想抱起花花叫她一下,可也是刚碰到花花的小手臂,他就愣了。


    花花无法再回应他们。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消瘦的小身子都已经硬了,没有任何的温度。


    虽然之前很冷,她身子也是冷冰冰的,摸过去像摸冰块一样,但手臂是软的,仔细感受的话,也能摸到一点暖。


    但这会,她和外头的雪毫无区别。


    她这一觉睡着了,再也没有能醒过来,她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往部落走了,也已经离部落很近了,马上就能回去了,却最终还是没能再见一眼她的部落。


    可现在,也许在梦里,她已经回到了她的部落,她的故乡,在那里,她不用再受冷了。


    有些老兽人实在忍不住,缩在一旁低低抽噎。


    在灾难中,最容易夭折的,向来都是体弱的小崽子和老兽人。


    其实狗阿爷他们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了,他们知道,他们这一次很难熬过去,以前雪季部落里别说崽子和老兽人了,有时候成年的兽人都会被冻死,在部落的时候,他们的木屋虽然不能完全抵挡住风雪,但怎么的还会有干草给他们躺,有点火给他们烤,可即使是这样,还是年年有兽人被冻死。


    如今他们什么都没有,今年的雪季比往年还更冷,所以他们很难熬。


    有些小崽子看着蜷缩成一团叫也叫不应的花花,又看看那些捂着嘴哭的老兽人,后知后觉的,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太冷了。


    也太累了。


    又太饿了。


    所以花花走了,就像去年雪季的时候,跟他们一起住大木屋的那两个小妹妹和小弟弟一样,睡了一觉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后来那两个阿弟阿妹被族长抱走了,之后他们再也没能见到那几个阿弟和阿妹。


    花花可能是去找他们去了,有些小崽子也哭了起来。


    花花是个开始,并不是结束。


    在她之后,又有一个小崽子和两个老兽人没有醒过来,那两个老兽人一路过来,一口吃的都舍不得吃,全留给了小崽子们,他们饿着肚子,走了好几天的路,饥寒交迫,他们熬了这么久,也许是不想死在外面,于是选择在微微暖和的山洞里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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