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饭端出来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吃了一口,凉过了,又热过的排骨没有刚出锅那么好吃,但她吃完了,把饭盒洗了,放回原处。


    回到办公室把文件夹锁进抽屉,关了台灯。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站了一会儿,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的灯还亮着,她一盏一盏走过去,走到电梯口,手机又震了。沈悠心的消息——“到家了,你呢?”江怀余回了一个“在路上”,对方没再发了。


    深夜十一点,沈悠心躺在床上还没睡。她看着天花板翻了个身,面朝江怀余平时睡的那一侧,枕头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够到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打开江怀余的聊天框,两个人的对话很短,大都是“今天几点回”“吃了没”“到了说”。平淡如水,但每一句都有人回应。


    她不知道今天该怎么回应。她不是不想让她查,只是看着她又把那些东西翻出来,想起那年她站在墓碑前不肯走的样子就难过。江怀余花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走出来一点,现在又自己走回去了。她不是怪她,她只是心疼。她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你别太晚”,又删掉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一个不留,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悠心没有动,听着脚步声从玄关走进客厅,听着水杯放在茶几上的轻响,听着江怀余推开卧室的门,脚步声停在床边。片刻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床垫陷下去一块,江怀余躺下来,没有翻身的动静,也没有说话。沈悠心闭着眼睛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一点,她没有睁眼,也没有靠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挨得很近,但谁都没有越过那道看不见的堤岸。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江怀余已经睡着了。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不重,像怕惊醒什么江怀余的声音很轻。


    “还没睡。”


    沈悠心没回答,但她握回了那只手。


    从高中到现在 ,她们已经不会再在深夜说很多话,不需要了。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握着就知道。


    之后的日子,江怀余开始更系统地整理那些资料。她联系上了两个当年从那里逃出来的人,一个已经四十多岁了,住在南方的小城里,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已经上初中了。她在电话里不愿意多提当年的事,但她说了一句话——“那个地方现在应该还在,只是换了名字,好像在北方。”另一个人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江怀余查了那个地址,几年前拆迁了。


    许煜打来电话的时候江怀余正在翻一份旧报纸。他的声音带着东北口音,问她在干嘛。江怀余说查资料,许煜问什么资料。她没有瞒他,说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漫长了一些,许煜问:“有眉目了吗?”她说:“有一点。”


    许煜没有再问,说他那边也帮忙打听,她说什么都没问就说:“行”。”


    挂了电话,江怀余把那份旧报纸翻到第三版。


    右下角有一篇很小的报道,标题是《家长举报“矫正机构”警方介入调查》。内容是几百字,只说了有人举报,警方正在调查,没有后续。她看了几遍落下日期,十几年了,报道这篇新闻的记者可能都换了好几份工作。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模糊了,不是她写的——是林清越的。她从旧课本上撕下来的,纸是那种粗糙的草稿纸,边角毛躁。


    上面写着一句话——“有人会记得我们吗?”江怀余每次翻到这里都会停在那行字上,不会停留太久,每次都会看完,然后合上文件夹。


    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灯还亮着,她锁上门,锁舌卡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电梯门开了,光从里面涌出来。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门开了,沈悠心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仰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和她对上了视线。


    沈悠心笑了一下。


    “我想你应该还没走。”


    江怀余走出来,接过其中一杯咖啡,热的,拿铁。


    沈悠心还记得她不爱喝太甜的,江怀余喝了一口。


    “走吧,回家。”


    第93章 迟到的天光


    云州的五月,总是潮的。


    不是下雨,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湿,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落在树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江怀余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从北京坐高铁来的,四个多小时,车厢里很安静,她把电脑合上放进背包,看着窗外。


    平原变成山,山变成隧道,隧道过了又见平原。后来她不看了,闭上眼。


    云州的墓园在城郊一座矮山上,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缝隙里长出细碎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松柏是深绿色的,枝叶密密地挨着,把天遮成一条窄窄的缝。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混着纸钱烧过的味道,和几年前一样,没变过。


    江怀余提着两束花,白的,包装纸是素色的,沾着露水。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没有看别处。


    两座墓碑并排立着。描金的笔画,雨冲过很多次,颜色淡了,但字迹还很清楚。江怀余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没有点香。风从松林间穿过,松枝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蹲了片刻,开口了。


    “人抓到了。”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吞掉了。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大了一点。


    “那个地方,后面换了很多名字,搬了好几次。从南方搬到北方,从城里搬到镇上,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认得了。”


    她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有人举报了。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当年逃出来的人,有的出来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结婚、生孩子,以为可以把那些事忘了。但忘不掉。她们后来又回来了。”她的声音低下来。“还有几个没逃出来的,家属找了很多年,有的找到了——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风大了,把松枝吹得更响。


    江怀余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清越,你没有做错。你保护她,没有错。你后来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稳住了,“你后来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们都知道。”


    旁边那束白菊的花瓣被风吹掉了一片,落在石碑的底座上,江怀余伸手拈起来,放在碑沿,让它靠着。


    “那个地方,不会再开了。”


    她说。短短几个字,放得很轻,像只是告诉她们今天天气不错,远处好像有人在烧纸钱,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散得很快。江怀余也在看那缕烟,看它散尽,低头又说了一句——“以后每年都来跟你们说。”


    沿着石阶再往上走一段,拐进另一条岔路。这边的松柏更老,枝叶几乎把天遮完了。程年年的墓碑在最里面,不大,边角风化了不少,但擦得很干净,碑前有一束枯花,不知道谁放的。


    江怀余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把自己带来的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妈。”


    她叫了一声。


    风小了,松枝安静下来。


    她把那几年的情况从抚养权说起,说沈慧敏和张叔带江承宇回了平溪镇,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花店。沈悠心说生意还行,够生活。江承宇上小学了,成绩中等,数学好一点,语文差一点,拼音老拼错。


    “他长得快。每次见都觉得又高了。”


    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墓碑上,又开口了。


    “他有点不适应。”


    她没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我给他在北京找了学校,他不想来。”


    风小了一点。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想来,她知道的北京是许煜带他去的北京,是游乐场、烤鸭、酒店大床房,是玩几天就回家的那种北京。


    不是江怀余要把他带过去再也不回来的那种北京。


    “再等等吧。”她说,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远了。


    江怀余站起来,裤腿膝盖处沾了泥,没拍。站了一会儿,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站直身,转身沿石阶往下走。松枝在头顶轻轻晃动,把天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她肩上,像碎掉的金。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远,脚步声很轻,慢慢消失了。


    她刚走到山脚,手机亮了。


    许煜的视频请求。


    江怀余接起来。许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东北的阳光很烈,他眯着眼,举着手机晃了晃,让江怀余看他身后那片大草坪。


    “栗子!栗子!过来跟江怀余打个招呼!”


    镜头晃动,然后定格在栗子脸上。


    她蹲在草地上,手里拉着一条狗绳,一只柯基正在低头啃草。栗子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一点,齐肩,别了一个小发卡。她对着镜头笑了,和从前的她一样,只是比从前更舒展了,肩膀松下来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明显,但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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