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慢慢想。”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在替她们数着什么。


    数什么呢,也许是日子,也许是里程,也许是那些还没发生但一定会来的事情。


    海浪不会数,海浪只是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


    沈悠心在这首歌里闭上眼睛,江怀余的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很轻。


    她睡着了。


    第78章 两座城


    八月三十日,天还没亮透。


    沈悠心是被窗外洒水车的声音吵醒的,呜哇呜哇地响,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很细,很淡。


    她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该放的位置。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哗的,隔着门,闷闷的。然后水声停了,门开了,江怀余走出来,头发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白T恤洇出一小片深色。


    沈悠心看着她,没动。


    江怀余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醒了?”沈悠心伸出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


    江怀余没站稳,倒在床上,半边身子压着被子,半边身子压着沈悠心。


    沈悠心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几点的车?”


    “九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


    沈悠心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江怀余也没动,任她抱着。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床脚爬到床头,从床头爬到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洒水车早就远了,远处有早餐摊的声音,铁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语气很平常。


    沈悠心松开手,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翘在头顶,几缕搭在肩上。


    江怀余伸手把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很轻。


    沈悠心没动,任她弄。


    “好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看着她,江怀余的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沈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江怀余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坐在床边,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们脚边爬到腿上,从腿上爬到腰上。


    没有人说话。


    八点半,她们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沈悠心的箱子是白色的,江怀余的是黑色的,并排放在台阶下面,像一对黑白棋子。


    沈悠心低着头看手机,查去高铁站的路线,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对面。


    对面是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扫码,有人端着豆浆边走边喝。


    老板掀开蒸笼的盖子,白气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沈悠心把手机收起来。


    “车还有五分钟。”


    “嗯。”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沈悠心转头看着江怀余,江怀余也看着她,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金色。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悠心说。


    “你也是。”


    沈悠心点头。


    车来了,白色的,车身有点脏,轮子上沾着泥。


    司机下来,把两个箱子放进后备箱,沈悠心和江怀余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移动——早餐店,路灯,站牌,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后座夹着公文包,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拿着包子在啃。


    沈悠心靠着窗,江怀余靠着椅背,两个人的手在座位中间碰在一起,谁都没缩回去,谁也没握住,只是碰着,指腹贴着指腹,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偶尔交汇一下,又分开,又交汇。


    窗外的天很蓝。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


    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沈悠心站在大屏幕下面,仰着头看车次信息,江怀余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


    屏幕上红字绿字滚动着,北京,西安,上海,广州,那些地名像一个个站牌,把人们引向不同的方向。


    “我检票了。”沈悠心说。


    江怀余看着她,沈悠心也看着她。


    两个人站了片刻,沈悠心伸出手,握住江怀余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拎起行李箱,走进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江怀余也没有叫她。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穿过闸机,走下楼梯,消失在人群里。


    江怀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说“让一让”,她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楼梯口空空的,只有阳光从顶棚的玻璃窗照下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她低下头,拉起行李箱,往另一个方向走。


    江怀余的检票口在另一边。


    她走过去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


    她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一对情侣,男生在帮女生整理围巾,女生嫌他弄乱了,自己重新系了一遍,男生在旁边看着,笑了。


    江怀余移开视线,看着手里的车票——北京,G158次,9点47分开。


    她想起沈悠心的车票,西安,比她早二十分钟,检票也比她早。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低头扫着票,一个接一个。


    轮到江怀余的时候,她把车票递过去,“滴”的一声,闸机开了。


    她走过去,走下楼梯,站台上已经有人了,拖着箱子,背着包,三三两两地站着。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上车,放好行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的天很蓝,站台上的人还在往车厢里挤,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窗外的人挥手。


    江怀余看着窗外,列车启动了,很慢,站台慢慢往后移动,然后是铁轨,然后是电线杆,然后是远处的楼房,然后是一片农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沈悠心的消息。


    “上车了,你呢?”


    江怀余回复。


    “上了。”


    沈悠心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太阳。


    江怀余看着那个小太阳,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山,从山变成隧道,忽明忽暗,光在车厢里跳跃。


    隧道很长,暗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机信号也断了。


    江怀余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隧道终于到头了,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等适应了,窗外又是一片山,绿得发亮。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许煜。


    不是消息,是电话。


    江怀余接起来。


    “喂?”


    许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


    “上车了?”


    “嗯。”


    “到哪儿了?”


    “不知道,过隧道了。”


    许煜那边安静了一下,只有走路的声音,鞋底踩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江怀余。”


    “嗯。”


    “你走了。”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也没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电流的声音,滋滋的,像远处有人在拨琴弦。


    窗外的风景在移动,一片山,又一片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层几乎要和天空融在一起。


    “你那边怎么样?”江怀余问。


    许煜吸了吸鼻子。


    “还行。栗子明天走,我跟她一起。”


    “嗯。”


    “你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嗯。”


    许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江怀余,你还记得初中那次吗?你被数学老师罚站,我陪你站在走廊上,被年级主任看见了,把我们俩训了一顿。”


    江怀余想了想。


    “你哭了的。”


    “我没哭!”


    许煜的声音一下子大了。


    “那是——那是风大,沙子迷了眼。”


    “走廊里哪来的沙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哭。”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许煜那边也笑了,笑了一会儿,安静了。


    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平原,一望无际的,田地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有的绿有的黄,像打翻的调色盘。


    “许煜。”


    “嗯。”


    “到了北京给你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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