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
许煜:你在哪儿?
江怀余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然后她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出来。”
她的声音很哑,像被风吹了一整天。
许煜没问怎么了,只说:“哪儿?”
江怀余报了老房子的地址,挂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给许煜。也许是路上太安静了,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一个人走了太久,需要一个声音。
许煜到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坐在天台上了。
老房子的天台不大,风比下面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已经喝了一半。
许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江怀余没说话。许煜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点心,放在两个人中间。
“我妈给的。”他说,“一盒给你,一盒给沈悠心。她说你们快走了,多吃点好的。”
江怀余看着那盒点心,没动。
许煜拆开自己那盒,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还挺好吃的。”
江怀余没理他。她喝了口啤酒,看着远处的天。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许煜。”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许煜咬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江怀余的声音很轻。
“我妈妈走了。”
“清越。”
“晚晴。”
“都走了。”
许煜没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
他想起初三那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天。
他跑到林清越家楼下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在了。
她仰着头,看着楼顶。然后他看见那个黑影——坠落。
他愣在原地,动不了。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江怀余的手。很用力,捂得很紧。她的声音在耳边,抖得厉害:“别看。许煜,别看。”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一声闷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江怀余一个人看见了全部。她没捂自己的眼睛。她捂住了他的。
“现在沈悠心也要走了。”江怀余说。
许煜回过神,看着她。
“你喜欢她。”
不是问句。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等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嗯。”
许煜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
江怀余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我……”
许煜等着。
“我怕。”她说。
许煜没追问。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见过她在雨里流血。
见过她在天台上发呆。
见过她把自己关在老房子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他知道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失去,怕靠近,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你怕什么?”他问。
江怀余没回答。
许煜把那盒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记得清越最后那条信息吗?”
江怀余转头看他。
许煜看着远处的灯。
“下辈子我们还做朋友。”
他顿了顿。
“她发给我了。也发给你了。”
江怀余没说话。
“她没有后悔。”许煜说,“她从来没有后悔。”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疼。
过了很久,江怀余开口了。
“等走的那天。”
许煜看她。
“走的那天,我跟她说。”
许煜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太冷了。”
江怀余站起来,把那盒点心揣进口袋。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许煜忽然停下来。
“江怀余。”
“嗯?”
“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江怀余看着他。
许煜笑了笑。
“走了。明天见。”
他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江怀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点心。还是温的。
江怀余回到老房子的时候,沈悠心还在窗边坐着。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回来了?”
“嗯。”
江怀余换了鞋,走过去,把那盒点心放在桌上。
“许煜妈妈给的。”
沈悠心看着那盒点心,笑了。
“替我谢谢芝芝姨。”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悠心站起来。
“今天一起睡吧。”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看着她,笑了笑:“明天你不是还要上课吗?”
“嗯。”
两个人洗漱完,躺在同一张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沈悠心侧过身,看着江怀余。
“江怀余。”
“嗯?”
“你今天去哪儿了?”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
“天台。”
沈悠心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握住了江怀余的手。
“以后你要是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的。”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也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怀余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她睡着了。
沈悠心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那么紧。沈悠心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江怀余又看见了那个楼顶。
天很暗,风很大。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那个黑影站在栏杆边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黑影往前倾。
坠落。
她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闷响。血。白色的地面被染红。
她想捂眼睛,但手抬不起来。
她看见那双眼睛,睁着的,看着她。
“江怀余——”
有人叫她。
很远。
“江怀余!”
她猛地坐起来。
浑身是汗。后背凉透了。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月光还在。老房子还在。旁边的被子是空的——沈悠心去卫生间了。
她大口喘着气,手在发抖。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沈悠心走回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怀余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困意。
她站在那儿,好好的。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温的。
沈悠心愣住了。
“江怀余?”
江怀余没说话。她的手从沈悠心脸颊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然后她收回手。
“没事。”她说,“做了个梦。”
沈悠心看着她,没追问。她躺回床上,侧过身,面对着江怀余。
“要不要喝水?”
江怀余摇摇头。
沈悠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在这儿。”
江怀余看着她。很久。然后她慢慢躺下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悠心的手很暖。
江怀余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做的决定。
等走的那天。等走的那天就跟她说。
但现在,她看着沈悠心的脸,月光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呼吸很轻,很平稳。
她忽然怕了。
不是怕说出来。
是怕她听了之后,走的时候会更难过。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沈悠心的头发。
然后把那句话咽回去。
算了。还是烂在心里好了。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很亮。
沈悠心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
江怀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沈悠心醒来的时候,江怀余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声音。她走过去,看见江怀余站在灶台前,正在热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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