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线在?颤抖。


    “嗯,我不睡。”


    “……不困。”


    左游模糊地回应他的话。


    声?音很轻。


    “我把它抱上来了, ”那道?声?音骤然大了起来,“你要摸摸吗?”


    “言子青,你看着很累,要休息会?吗?”


    耳边的声?音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周围的医疗器械开始碎片式地飘远消失,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最后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言子青回到现实,恍惚抬起头,看见左游半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只狗,正低头看他。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医院陪着左游,两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在?医院后花园溜达时,发现了只腿受伤的小狗。


    两人都?爱在?后花园那散心,一来二去和这狗混熟了,左游每天都?要下?楼摸上几把。


    美其名曰:广结善缘。


    “啊……”言子青迷迷糊糊应声?,意识还停留在?那辆救护车里。


    “你不舒服吗?”


    那只手又伸到他额头上,掌心微热。


    左游好像经常这样碰他,自然地掠过他的脖/颈、额头、肩膀。


    而且每次他的手都?很热。


    除了上次从山上捡柴回来,手指冻得冰凉。


    也除了那天在?救护车上,左游一路失温,手怎样都?暖不起来。


    “没有,”他整个人逐渐清醒过来,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自从去看过心理医生后,言子青开始试着回忆当?时的场景。


    尽量不去想那把刀、那些惶恐的情绪,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确切的问题上。


    他心理咨询做得很频繁,同时又近乎强迫地让自己去面对那些触发焦虑的画面和情境,想尽可能早地克服这点创伤。


    现在?不到半个月,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提起那件事情了。


    “哦,”左游抱着狗坐在?床边,“怎么?不躺床上想,反正我不在?。”


    言子青瞥了他一眼:“这狗没洗过澡。”


    “等我出院后找个店给?它洗洗,”他用力摸了把狗脑袋,“到时候驱虫、疫苗也都?做做。”


    “嗯。”言子青看着他,把头发扎了起来。


    左游为人处事水平一流,反应相?当?机灵,但一涉及到小动物,这人反射弧就出问题了。


    他看着言子青从抽屉里拿出湿巾,擦擦脸又擦擦门把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言少?爷刚刚说那话,是?在?拐着弯嫌他的床不干净。


    “我没让垃圾桶上过床,今天还是?第一次把它抱到楼上呢。”他笑着解释。


    垃圾桶是?言子青给?狗取的名字。


    两人是?在?垃圾桶里发现它的。


    言子青点点头,收起腿上的书,起身抻了个懒腰。


    “一会?护士要来换药,你把它藏哪?”


    “我早有准备。”左游冲他笑笑,长腿往床底下?一伸,一个纸箱滑了出来。


    “我昨晚捡的,往里面垫件衣服就是个临时狗窝。”


    言子青:“……”


    晚上还出去捡纸箱。


    真有闲情雅致。


    言子青深深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刀伤对他根本没什?么?影响。


    “这纸箱是?不是?有点浅?”


    左游举着狗,比划了一下?它的高度。


    言子青有些无语:“你把它放进去不就知道?了。”


    脑子倒是?被影响了。


    他把自己带来的小毛毯折成个小方块,垫到了箱子里:“放吧。”


    左游抬头看了他一眼,迟迟不动。


    这狗抱着就这么?舒服吗,舍不得撒手。


    他心里不理解,正要扔出一记眼刀,左游开口了。


    “我有点不方便弯腰,你来把它放箱子里。”左游说。


    “怎么?……”


    言子青反射弧也没灵敏到哪去,话起了个头后终于反应过来,左游的伤是?在?腰上。


    他沉默地接过狗,丢进纸箱里。


    “是?有点浅了。”他对左游的观点表示认同。


    左游大概猜到了他刚刚没讲出的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垃圾桶哼哼唧唧叫了两声?,左游腿往后一揽,连狗带箱送到了病床底下?。


    “您好,我是?护士小李,现在?来给?您换药了。”


    病房门刚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护士推着小推车走?进来,到换药时间?了。


    言子青静静给?护士腾出位置,绕过病床走?到窗边。


    “家属要回避一下?吗?”


    护士掀起左游的衣服,特意询问言子青。


    伤口在?手术室就已经缝合好了,现在?只是?常规换药,不会?有皮肉绽开的血腥场面。


    一般来说,换药时只会?让小孩子、孕妇,或者明确晕血的人回避一下?。


    但她们第一次来给?左游换药时,旁边两位来探视的帅哥反应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位看起来弱不经风的长头发帅哥吐得天昏地暗,另一位看起来更成熟稳重的先生,则一边忍着晕血的不适,一边还要拍着长发帅哥的背,以示安抚。


    真正有刀伤、需要换药的病号,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个,全?程面无表情,甚至还在?护士剪开旧纱布时,低头看了两眼伤口。


    护士觉得这场面太过奇葩,就好心建议他俩去外面回避一下?。


    结果言子青硬要守在?旁边,倔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用。”言子青摇摇头,声?音平稳。


    换药次数太多,他人已经脱敏了,这几次都?没再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手心会?冒冷汗。


    护士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再执着。


    病房里很静,只有护士拆解纱布和上药发出的窸窣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左游躺在?床上,一手掀开衣服,余光偷偷瞥向言子青。


    他脖子上的抓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有几道?痂还没掉。


    陈秘书跟他讲了言子青在?接受心理治疗的事情,具体治疗进度怎么?样,咨询师没有透露。


    左游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想当?然地觉得他是?被吓到了。


    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正常人都?会?被吓到。


    他作?为受害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赶紧好起来。


    如果他能像普通人一样,生龙活虎地蹦蹦跳跳,这件事情带给?言子青的恐惧感?也一定会?被消解掉一部?分。


    医生说多下?地走?动有利于整体治疗,他就频繁地出去散步,想让言子青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了。


    从刚刚言子青的反应来看,这方法确实有用,但不多。


    因为伤口刚好在?腰腹部?,他平时弯腰曲背,打个喷嚏或者咳嗽一下?,都?会?牵扯到伤口,酸胀的痛感?会?让他直不起身子。


    这种伤痛他没法掩藏起来。


    左游猛然甩了下?脑袋,想把这些烦人的想法甩出去。


    “别乱动啊,”护士正拿着镊子擦洗伤口,“消毒是?有点疼,你忍一下?哈。”


    “不好意思。”左游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有点儿哑。


    他心里闷得慌,往下?扫了眼伤口,心想,当?初怎么?没有躲开这一刀呢?


    如果躲开了,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现在?倒好,自己本来就不招言子青待见,还会?让他想起何建持刀捅人的噩梦。


    他绝望地吐出口气,闭上了眼睛。


    北方的十二月天寒地冻,昨晚外面下?了场雪,一眼看过去白?茫茫的。


    言子青不声?不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回想起之前左游换药时的样子。


    他总是?很沉静,护士说疼的话可以喊出来,他也只是?闷哼一声?。


    换药时他的额头上会?冒着虚汗,身体颤抖着。


    但每次换完药,都?会?先行说句没事。


    但连弯腰都?会?疼的伤口,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言子青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反射弧更为漫长。


    刚刚左游突然乱动,一定是?疼得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在?脑子里搜罗别人遇到类似的情况是?怎么?做的,然后默不作?声?凑到病床前,轻轻抓住了左游放在?身侧的手。


    “疼的话,可以握紧我。”


    他低声?说,语调有些生硬。


    然而他的关心来得太过突然,把左游吓得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别动呀,镊子差点戳到伤口。”


    护士也被吓得手一缩。


    “不好意思,不会?再动了。”病床上的人赶忙道?歉,不可思议地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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