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入睡,又害怕入睡,可要是什么也不想又很难。
那些曾经被遗忘的回忆就在这时冒了头。
祝沅其实很少生病,从小生病两字在他眼里就代表着麻烦,大人会花费时间,花费金钱,可本就有限的资源不会无故倾斜,病好之后等着他的是更多的家务活计。
大概五岁的时候,孩子里忽然有人出了水痘,一个传一个的,祝沅也没能幸免,但他更为倒霉,身体弱,一见风身上痒不说还发了热。
刚开始用的土法,几种草药捣碎加点杀菌的药涂在发痒的地方,至于发热就多加两层被子,那时候祝沅又痒又热,手被绑了起来,难受得厉害。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死,死亡好像也就是那样□□坏掉了,人也就没了。
当然,祝沅最后活了下来。
讨厌生病。
讨厌医院。
讨厌输液。
……讨厌贺子。
都是因为他,自己才会高热到必须到医院输液。
病中的人固执地朝已经不在的人撒着气,好似这样不安才能得到抚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中的人疲惫困倦,热水袋缓解了不适,慢慢的,又因为药物祝沅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在祝沅公司没有蹲到人的男人,找去了小区。
原本整洁的大门被泼上了红漆,白墙上用木炭写着杀人偿命四个大字。
邻居闻到味道打开门缝,瞧见红彤彤的油漆,以为是什么混混找茬,再加上他撞见过几次隔壁住户,总是冷着一张脸,长得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他心下害怕,捏着手机就开始报警。
他一家五六口人住在这里,要是被连累到了,可怎么办!
很快,警察到场看着跟杀人现场似的门口,皱着眉开始联系业主。
业主又去联系祝沅。
可祝沅联系不上,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他们又跑去调查此人的社交圈,将他的上司和朋友都联系了一通,最后得知人在医院。
医院里,祝沅还在睡觉就被人粗暴摇醒,一睁眼,床边站了一排人,认识的,不认识的。
他茫然地眨眨眼看着他们。
“这边,能不能稍后再查问,我朋友他还不太清醒。”程明星站直身体,脚步一转侧身略微挡住警察的视线。
穿着制服的两人相视一眼没说什么,点点头给他们让出空间。
不认识的人离开,祝沅看向脸色相当难看的,认识的人。
程明星沉着脸,像是在酝酿超级风暴,可惜最后话在嘴里又转了一圈:“你……你身体现在好点没有?要不要喝水?”
程明星垂着眼没等人回答倒了一杯水,递到祝沅嘴边,一点点喂给他。
睡意未消的人,脸颊有了些血色,只是看起来依旧恹恹的,反应迟钝,一场高热像是将撑着人行动生活的骨头抽走了,最后留下的是瘫软的没有生命力的皮肉。
站在床边的人,从上往下能很清楚地感受到祝沅的虚弱,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今天却需要靠着警察才知晓人躺在医院里。一种无言的愤怒让程明星的身体剧烈抖动着,鼻息压抑得像是准备跟人决斗的斗牛。
吴尚北的态度倒是尚且算得上正常,双手环胸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凝重的气氛在三人之间弥漫,但祝沅还未察觉,他浑身无力没法理解现状。
“你家门口叫人泼油漆了,隔壁邻居报的警。”程明星缓了好久,呼出一口气才扭头看向祝沅。
他去看过现场,门肯定是不能要了,旁边的墙被写了字也需要重新粉刷,不过最重要的是那个找茬的人。
这又是一件祝沅未提及的事。
他非常想撬开这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遇到任何事从不开口说,好事坏事统统变为一大类——无关紧要。
“这事也不用太担心,警察那边已经查明了,你也只是无辜受牵连。不过,你该告诉我们一声的,祝沅。”吴尚北拉开一角被子坐下,他不似程明星那么紧张,但也对这事保持异议。
祝沅的理性慢半拍上线,被子下的热水袋已经被人取走,他动了动打针的那只手,开始缓声解释:
“那只是场意外,他刚有行动我就将人带去派出所了。至于发烧,我好好吃了药,没想到再起来更严重了,到医院晕乎乎的后面就睡着了。”
每件事在祝沅口中都变成了无甚重要的小事。
能解决,是意外,忘记了……
程明星握着拳,还是觉得胸腔里有股火在上蹿下跳,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下。
吴尚北见他那副样子扯了扯嘴角,转身出去将警察喊了进来,拉着程明星出去。
“祝沅,中午想吃什么?”
“甜粥。”
“好,你们先聊着。”吴尚北点点头,冲警察笑了笑带上门离开视线。
两位警察来之前就已经将事情经过了解过,当事人本身无罪,简单问了一些问题,几分钟不到就离开了。
围着床边的人走光之后,祝沅看着床边被吴尚北坐过的床角,挣扎着坐起身将其铺平,视线扫过一旁桌上用过的水杯,将其扔进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祝沅原本就是强行被叫醒的人,这会儿困意又涌了上来,他打了一个哈欠。旁边床上的老人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阵阵响起,瞥了一眼对面仍在播放的电视机,依旧是非常普通的新闻。
视线刚要收回,却不想对上一双诡异的眼睛。
新闻里的主持人正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盯着他……
身体,脑袋都是正对着镜头画面的,偏偏眼睛斜着滚到眼眶边缘,一瞬不瞬地盯着。
扭曲的诡异感让祝沅呼吸一窒,原本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道怪异的视线却实实在在落在身上。
空气中无端多出让人不安的“压力”,努力控制的呼吸频率在此刻彻底被打乱,还在病弱期的人捂着脑袋晃动了两下,那种让人恐惧的“压力”在脑袋里疯狂乱窜,胃部翻涌着,好想吐。
生物本能不断提醒着。
危险。
危险。
危险!!!
所有异常都是这样,当你察觉到的一瞬间,实感就会百倍千倍地激增。
眼见不一定为实,感觉不一定准确。
可人就是被大脑神经操控的生物。
看到的,闻到的,听见的,感触到的,无时无刻都在影响着人的判断。
就像此刻祝沅已经偏开视线,却依旧感知到那双眼睛在注视着,甚至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分布着一双又一双诡异的眼睛。
病房里忽地冷了许多,被子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求生本能让祝沅掀开被子想要逃跑,还未完全动作,突感肩膀一沉,刺骨的寒意隔着衣服渗入皮肉。
耳边不远处,有人正在呼吸,空气里多出了一股难闻的泥土味。
第10章
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是无法自控地开始想象,所有探究欲,好奇,都会让人迸发出超出可能的奇思妙想。
面对恐惧也是一样。
一点小小的引子,恐惧便无限蔓延,所有本该正常的一切在潜意识里渐渐变得不再寻常。
你会觉得有人在看着你,即使那个位置除了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会觉得有奇怪的声音,即使房间里静悄悄的,而你的耳力还未好到连虫子爬行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那些摆放的装饰物,沙发,柜子……那些无机物也会让人本能排斥,觉得下一秒它们就会变形,就会变成一场惨案的钥匙。
胆战心惊于每一分每一秒,它们刚刚是不是移动了?是不是发出了什么声音?
怀疑就那样渗入每一厘米皮肤,指甲,毛发,从外到内的,最后人就成了一个一惊一乍的疯子。
正常人都会如此,是个人都会如此……
可祝沅是病人。
所有即刻产生的强烈情绪都会被迅速冲淡,那些情绪在药物作用下变得混沌模糊,原本大脑里响亮的警报一下子熄了声,只剩下残存的余火摇摇晃晃在四肢里流窜。
被迫固定在床上的人身体不断颤抖地观察着四周,如同经历了暴雨的禾苗。
动物在危险面前总是拥有先天的警觉度,只是当猎手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时,时间就会变得无比漫长,无比煎熬。
他能感知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
背后源源不断的寒意,让祝沅缓慢地扭头看了一眼,一瞬间,那道呼吸声面对面地响起。
一股微弱的气流缓缓打在他的脸颊上,可能是祝沅的想象,也可能真的存在。
祝沅屏住呼吸,垂下头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
光线霎时暗了下来,房间里的气流变得无限缓慢浓稠,有什么东西扭曲着,从各种不见光的块面里朝他涌来。
好恐怖!
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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