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楼层边的窗户,在摇晃的世界中挨个数过,直至找到会客厅对应的窗户。
林昭现在在和那位客人聊天吧。
被她吊胃口的“喜欢”二字钩住,我开始想象。
我会很喜欢的人,应该会是什么样——
在林昭她们看来,说的会不会是和我类似,很乐于交际的人呢?毕竟伦敦的朋友里,我联系的第二多就是苏菲。
嗯嗯,和她一起去参加派对很有意思,我喜欢她随曲摇摆的节奏。
但是,如果只是我自己的偏好。
我大概会喜欢月亮般的人吧。
浮现在眼前的,是昨夜梦中看不清脸的她。
记忆不完全,一时难以判断这个想法是因为本来如此,还是遇见了她才诞生的。
说来,她应该不在伦敦,联系不上我会不会很着急呢?
正在犹豫要不要深入猜测,府邸后门被人推开了。
下意识伸直腿,把秋千刹住了。
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我眼也不眨,望着那道门后,走出一个女人。
她和这几天见到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因为肤色,肉眼可见的结果,她肯定和我来自一个地方。
漆黑的发丝垂在肩后,弯曲而蓬松,像云朵。
怎么会是云朵呢?
明明颜色截然相反。
可还是被这个想法吸引,控制不住地盯着她,从那发丝绕回面容。
她皮肤很白,脸蛋小巧,纤细眉毛下眼睑微垂,没有表情便显得冷淡。
呼吸都放慢了,我听见心跳砰砰直跳,速度有些失控起来。
脑海里更是只有一个念头:
……从没见过的人。
这样笃定,因为倘若从前见过这样的眼睛,怎么会忘记呢?
乌黑,日光下也是眸色深深,可是很平静,浓郁的,连日光的色彩都吞没了。
啊,吞没,我想起来前些日子去看的湖,平静的水面下深不见底,真要触碰肯定很危险;可倘若只是站在山崖边看,便觉得安心。
她的眼睛就给我这样的感觉。
四目相对的时刻里,世界的色彩只剩她眼中墨色,世界的声音被泯灭于那平静的两洞,而我也在其中,被绞碎了,回归到没有声形的姿态——比生命最开始还要往前的,什么都不存在的绝对寂静。
所以说,我绝对不会见过她。
不然我绝不会舍得从她身侧离开,绝不会叫她露出此刻的茫然,绝不会丢弃这份寂静中的安宁,容身于世界过于纷乱的嘈杂之中。
直直盯着她的我,连她走到面前都没能说出话。
总是率先问候的习惯被抛之脑后,我眨眨眼,只觉得因为异常心律,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也不主动开口,微微低头望来的目光,好像很难过。
难过?
林昭撤回对她的雇佣了?
胡思乱想着,心好似被揪了一下,有些麻麻的疼。
不希望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我一下站起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
掌心圈住的骨节有些硌,但主人似乎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任我拉着她,直到在亭子里停下。
把人压在椅子上,喉咙还是发涩,不太说得出话。
她仰头看我,视线似乎没有一刻从我身上挪开,安静又配合,等待着我下一步动作。
那将我全然包裹的目光,蕴含着无限的包容,好似我说什么都会使她露出笑容。
胡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我终于找回了声音,要用上最欢快的语调与她问候。
“你好呀,我叫岁思何,你叫什么呢?”
她睫毛轻颤,回答得很慢:“……沈忘昔。”
名字真好听。
“你看上去不太开心,是工作上的事物吗?别担心,我、我可以帮你联系别的朋友问问看……”
沈忘昔摇摇头:“不。林小姐让我留下。”
好吧,那看来是我想错了。
不过聊天还是有用的,她看上去心情好转了些,只是依旧目不转睛看着我。
都要怀疑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她主动开口了。
“你在这做什么,思何?”
是哦,林昭大概不会和不相干的人说我的情况。
来旅行,借宿在朋友家——这是宽慰林昭时候说的,也是最体面的说法。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眼前这个人,没办法说谎。
只是想到要隐瞒,心里就隐隐作痛。
反正只是萍水相逢,不都说对着陌生人最能说明自己的不好受吗?
我呼出一口气,朝她笑着坦白:“嗯……我正在这里疗养。”
她比看上去要好奇心旺盛,马上就追问:“疗养什么?”
正犹豫该怎么回答,视线落到她挂在身前的相机。
是哦,还说要和她多聊聊天,看看能不能找回记忆呢。
“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失忆了……不过只是遗忘一部分内容。医生说,好好休养,都能想起来的。”
还以为她会继续问我是什么原因——这样我就没法回答了,毕竟我也不确定嘛——可她不说话了,只是望着我,眼底又浮现那种难过的情绪。
这次好像是因为我的话,她在为我难过吗?
明明我们才刚认识。
真是心软又善良的人。
不过,我可不是希望氛围变成这样才坦白的。
“摄影委托定下来的话,你接下来会很忙吧。”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我伸手指了指她的相机,“这是你的工作设备吗?我能看看里面的照片吗?”
沈忘昔的呼吸一顿,手抓上相机,没有马上回答。
说没被这个反应吓到是假话,特别是眼看她的力度越来越大,指尖都捏得发白。
我下意识伸出手,掰上她的手指:“对、对不起!不方便就当我没说过吧。”
“好。”这句倒是答得很快。
下一秒,她的手臂一抬,不着痕迹挣开了我的手,将相机从身上拿了下来。
虽然只一会,可还是下意识抓了抓空荡的掌心。意识到在做什么后脸烫起来,默默在她旁边稍微隔了些距离坐下了。
一时没人再说话。
余光悄悄看去,发现她的注意力不知何时集中在相机里了。
不由有些不安,我搓了搓手。
她应该不太喜欢肢体接触,我刚刚越界了,叫她觉得不自在了吗?
得道歉才行,我不想被她讨厌。
张开嘴,对不起还没说出来呢,又被她发闷的话语提前截断:“……不是工作设备。”
“嗯?”我转头看她,这次又对视了。
“不是因为工作来的伦敦,所以相机里面有私人照片。”她的语气很认真。
在解释刚刚的拒绝啊。
心里一松,紧随其后的是几分苦恼。
是因为失忆吗,总觉得我都不太会和陌生人社交了。
明明想把话题带向轻松些的方向,但好像说什么都让对方感到困扰。
或许因为,对上她后想的太多了?
之前哪有在对话前纠结半天的情况呀。
想通这点,我朝她笑起来:“所以是随手记录的时候被介绍了工作?”
她安静地点点头,像是默认了,抬手将相机对着府邸,按下了快门。
这个方向能够看到画面的一角,拍得相当不错。我睁大眼,要不是现在没手机,真想问她要照片发在社媒上。
说来,那她算是货真价实的,来此旅行然后借宿庄园的游客了。
这个方向不错嘛,就这样继续聊下去吧!
“那你为什么会来伦敦?”
聊天小妙招其一:提问对方做事动机,展现出友善的好奇心,能够提高沟通欲。
沈忘昔举着的相机本对着不远处的府邸,闻言转向我。
“我来找人。”
那张浅淡的面容被挡住了,看不见表情。
找人?
这两个字说得平稳,但怎么想都该有更起伏的意味。我坐直身子,试图看全镜头后的脸,可刚耸起几秒,咔嚓一声,被人拍下照片。
“啊!怎么能偷拍!给我看看——”伸出手,虚虚去捞她的相机。
她反应很快,一下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几步。
这下相机挡不住脸了,我抬眼看去,正对上她眉眼弯了弯那一瞬。
笑了。
看得愣神,要追她的脚步刚迈出一步就硬生生刹住了。
四目相对,脸上又发热起来。
轻咳几声,我表示理解:“那你和她说了新工作的事情吗?原本约好的行程会不会有冲突?”
不知为何,听我说完,她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
“她不知道我来。”
心中警铃大作,我无言哀嚎起来。
怎么又误打误撞问到不该问的了。
“……原来是惊喜啊!”我迅速站起,双手合掌地一拍,“那忙完再联系应该也没关系。朋友肯定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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