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囚室阴暗如故,嬴煜不怒不怨,不言不语,除却维持性命的进食与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傅徵就在他身侧,日?复一日?看着,疯癫与痛惜翻涌不休,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
直至人族大军破城,喊杀声震彻蛊族城池。
嬴煜抬手轻震,周身枷锁应声崩落,陈旧伤口随之撕裂,鲜血顺着衣摆蜿蜒滴落。他身姿如岳,步履沉定从容,一步步走向满身风尘的南暨白。
故人相望,南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陛下,受苦了。”
嬴煜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堆叠,满目风霜:“是你辛苦了。”
不远处,嬴冀已长成?挺拔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一声“父皇”里,藏着他难得外露的急切与牵挂。
昔日?淡漠出尘、近乎无心的储君,终究在人间世事里磨出了人情。
直到此刻,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真相——
自战场之上十万将士惨死、大军溃散那一日?起?,嬴煜便已打定主意。
他顺势装作心死被?俘,以?自身为饵,深入蛊族腹地,借着每日?受刑的间隙,暗中探查蛊族机密,再借着无人留意的细微时机,将关键情报一次次传回涿鹿。
知晓真相的刹那,傅徵魂体几欲炸开,滔天怒气与后怕翻涌不止,对着嬴煜的背影厉声怒骂,恨他以?身犯险,恨他一意孤行,恨他从不顾及自己生死。
风声轻响,无人听见傅徵的嘶吼,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回朝大军行至太珩山脚下时,正是暮春落英时节,山风卷着残红漫过官道。
嬴煜勒马立于?山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许久,鬓边霜色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他屏退左右,独身步入山林。
听见脚步声,李四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嬴煜身上时猛地一怔。
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了,他的面容仍旧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如石刻,可两鬓已染霜雪,眼底藏着十年囚牢磨出的沉郁与疲惫,一身风尘,半头白发,竟让李四一时没能认出。
“陛下?”李四缓步上前,轻声感慨,“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认出您了。”
嬴煜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沙哑:“李兄倒是和?当初一样,半分未变。”
李四笑了笑,眉眼温和?:“陛下忘了,我?是半妖,岁月于?我?,本就慢得很。”
相视一笑,没有君臣礼数,只如阔别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絮絮说着这些年的世事,说涿鹿风云,说蛊族战事,说山中草木枯荣,话语琐碎,却填满了漫长岁月的空白。
半晌,嬴煜忽然转了话头,问:“兔妖…还是杳无音信吗?”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他走时只说让我?等,却没说,要等多久。”
嬴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码他还给了你一句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傅徵呢…他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朕从火羽族归来,踏入涿鹿的第一日?,听见的便是他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做梦一样…朕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
李四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世事无常,生死有命,陛下,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嬴煜垂眸,似在自语,又似在诉说满腔不甘:“十年前你曾说,蛊族藏有重生之法。朕在其中蛰伏数年,到最后才发觉,那不过是操控活人的傀儡术,醒过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魂识的行尸走肉。”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自嘲:“更可笑的是…傅徵他,连一具尸骨都未曾给朕留下。”
李四望着他鬓边白发,轻声问:“陛下…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嬴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找,自然要找。”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朕就算翻遍三界,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微微失神?,目光涣散,自顾自地喃喃下去:“朕有时总在想?,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是不是他早已厌倦了朕,厌倦了这深宫朝堂,便借着那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涿鹿,躲在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四静静望着他,没有插话。
暮风吹过林间,落英簌簌。
嬴煜依旧望着空茫山色,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蚀骨的凄凉与无措:“不然…为何?朕寻遍了所有招魂之术,祭遍了四方河山大川,却始终…抓不到他半缕亡魂。”
“他若是死了,总该有魂;若是魂飞魄散,总该有迹。”
“可他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场。”
山风簌簌,无人察觉。
只有嬴煜身后那道阴冷而执拗的鬼魂,自始至终,幽幽望着嬴煜的背影。
山间话音刚落,山道下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行内侍躬身立于?林外,不敢擅入,只低声催禀:“陛下,大军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还请陛下启程回宫。”
嬴煜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屑,对着李四微微颔首:“李兄,那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四亦起?身相送,望着他鬓边霜色,轻声补上一句:“陛下放心,世间所有记载的复生之法、残卷秘术,我?会?尽数整理妥当,派人送往宫中。”
嬴煜没有回头,只抬手略一示意,迈步走入林间暮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自那道阴冷无声的魂影,紧随其后,半步未离。
回到涿鹿皇宫,宣政殿内连日?不宁。
朝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一派人力主嬴煜重登帝位,一口一个昭武帝功勋盖世,平妖族、安四方,非他不足以?镇住朝野;
另一派则持反对之言,说新帝嬴冀登基的这几年,政治清明,朝野安定,更有人暗言,旧帝在位时战火频仍、天灾不断,似是天命不和?,不宜再返朝堂。
流言沸沸扬扬,连宫墙都挡不住。
这日?入夜,嬴冀褪去龙袍,换上一身素色道袍,独身步入紫宸殿。
殿内烛火昏沉,嬴煜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空无一物的木匣——
那是他用来装傅徵旧物的,可匣中,始终空荡。傅徵的东西都被?天火焚烧殆尽了。
嬴冀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父皇。”
嬴煜抬眸看他。
年轻的帝王一身道袍加身,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全无半分对权位的贪恋。
“儿臣提议,重开紫薇台,由儿臣执掌,重启观天之职。”
嬴煜定定看了他许久,开口:“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嬴冀垂眸默然片刻,再抬眼时,语气轻而坚定:“此事,儿臣曾与国?师提起?过。”
“儿臣本就对帝位毫无留恋。恳请父皇临朝,重掌天下大局。”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物,上前一步,郑重奉上。
锦盒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折叠整齐的符咒。
纸色陈旧,气息清冷,一笔一画,皆是嬴煜刻入骨髓的熟悉。
那是傅徵生前亲手所画,秘传给嬴冀的最后一道符。
这符纸的效果因人而异,不同的人触碰,会?引动不同的异象。
嬴煜指尖微顿,终是下意识伸了过去。指腹刚一触上符咒,一簇细碎莹光骤然炸开,在他掌心静静绽作一朵微小却明亮的烟花。
熟悉的光景撞入眼底,他心头猛地一抽——这不是当年傅徵常用来哄他的小把?戏吗?
那点微光落在嬴煜眼底,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面容埋进深暗里。
两行清泪从阴影里落下。
烟花缓缓散尽,半空浮起?两行字迹,笔锋锋利如旧,分明是傅徵亲手所书: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微光一点点淡去,如同那人曾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终究要归于?虚无。
嬴煜死死攥紧那道符咒,声音哑然:“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嬴冀深深躬身,悄然退去。
次日?,嬴煜与密室中的那一箱石头,尽数消失,再无踪迹。
嬴煜一路辗转,将箱中碎石一一送归原处。那些都是当年他承诺给傅徵的山川河海与星台古地,本约好日?后一起?游览山河,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
他褪了龙袍玉带,弃了帝王名分,布衣素履,行遍四方。
人间烟火、离合悲欢,嬴煜看了一载又一载,眼底翻涌多年的执着与痛楚,渐渐沉定下来,只剩一片温和?旷远的静。
他始终看不见身旁那缕孤魂。
可傅徵从未离开。
傅徵看着嬴煜跋山涉水,看着他对石自语,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静坐,望着月色沉默。
看着他从痛不欲生、夜夜梦魇,一步步走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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