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的瞬间,阙银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里根本不是人间道场,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狱。
殿中央,骨炉疯狂转动,万千妖骨堆砌的炉身上,诡异的血色纹路亮起,怨魂的尖啸声撕心?裂肺,几乎要?震碎她的妖魂。
地面上,浓稠的黑血蜿蜒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无数残缺的妖骸散落四周,死状凄惨。
纵然阙银见惯了厮杀,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依旧让她魂飞魄散,妖心?狂跳。
阙银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要?遁走。
然而,刚一回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伫立在殿门,阻断了她的退路。
是傅徵。
他未戴那副银质面具,额间神罚的红痕狰狞可怖,而那张素来冷寂清俊的脸上,此刻爬满了细密的诡异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将?他衬得形如恶鬼,再无半分人形的清正。
阙银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后背重?重?撞在了滚烫的骨炉上。
刹那间,骨炉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吸力,无数怨魂嘶吼着缠上她的四肢,要?将?她拖入炉中,化为养料。
“不!”
阙银惊恐尖叫,妖力紊乱,根本无法挣脱。
就?在她即将?被骨炉吞噬的瞬间,傅徵动了。
他长袖一挥,一股阴寒却精准的力量将?阙银狠狠拽出,甩落在地。
骨炉的吸力被强行截断,发出不甘的轰鸣。
阙银撑着染血的地面勉强起身,羽翼凌乱地贴在身侧,惊魂未定地敛了心?神,哑声开口:“谢国师救命之恩…我…我误入此地,还望国师见谅,这便不打扰了…告辞。”
她转身欲走,身后傅徵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没有半分温度:“站住。”
阙银脚步一顿,后背已沁出冷汗。
“你可以走。”傅徵背对着她,衣袍在骨炉翻涌的黑气中微微拂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但?要?永远离开涿鹿。”
阙银猛地回头,眸中满是错愕与不甘:“我乃火羽族公主,身负族中使命而来,怎能就?此离去?”
傅徵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诡异纹路尚未褪去,衬得那双冷眸愈发幽深。
他看着阙银,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她的心?思:“本座知?道你必行的目的。你借完善守城大阵之名接近陛下,妄图联姻攀附,后见陛下对你无意,便打算滞留涿鹿,伺机再动。”
阙银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这些…也是你算出来的?”眼前这人,不仅实力恐怖,竟连她藏在心?底的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傅徵没有心?情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的黏稠妖血,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对嬴煜并无半分深情,所作所为,皆为了火羽族存亡。”
阙银心?头一震,竟无法反驳。
“本座有一法,可助你火羽故土恢复生机。”傅徵顿住脚步,眸中没有半分波澜,“但?你需立下死誓,此生此世?,永不踏上人族净土。”
阙银攥紧指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抬眸直视他:“我为何要?信你?昔年你身负神使之职,才受到万民敬仰,可如今…”
她既怕又强作镇定,瞥了眼傅徵眉心?的天罚痕迹,继续道:“你早已背离神途,沦为邪魔外道,同我等又有何区别?”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语气轻淡得如同寻常闲谈:“所谓神族,是本座奉祂为神,祂方能受香火、称神族;所谓人皇,是本座称他为皇、扶他登位,他方能掌天下、驭苍生。”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
傅徵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殿中疯狂转动的骨炉,怨魂尖啸愈发凄厉,阴鸷之气翻涌着缠上阙银的脚踝,“要?么,立誓离去,换火羽族一线生机;要?么,便留在这骨炉之中,化作万千怨魂之一,助本座一臂之力。”
骨炉的吸力隐隐躁动,似在渴求新的养料,阙银浑身发冷,羽翼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清楚,眼前这人从不是说笑,留在这人间炼狱,唯有死路一条。
没有半分犹豫,阙银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立下最狠毒的死誓。
傅徵随手抛来一卷丝帛,其上秘术玄奥,直指火羽族根源。她攥紧丝帛,再不敢多留片刻,踉跄着转身,化作一道仓皇的赤色流光,连夜逃离了涿鹿城。
傅徵沉默片刻,缓步走入密室。
嬴煜面前的留影石正映着阙银仓皇离去的影像,他抬眸,神色复杂地看向傅徵。
傅徵走近榻边,声线轻淡:“看吧陛下,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只有我会?真心?待你。”
嬴煜轻嗤一声,百无聊赖地晃着脚上的铁链,“她是被你吓跑的。”
傅徵眼尾微挑,语气平淡:“不吓跑,难道留着杀了?”
嬴煜道:“少装模作样。你若真想杀她,又何必把她从鬼炉子边上扯回来?”
傅徵淡淡道:“她妖力微薄,不配入我的炉子。”
嬴煜一时语塞,终是轻叹:“你就?嘴硬吧。”随即拍了拍床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过来,陪朕躺一会?儿。”
嘴硬吗?傅徵不认为。
他依言挪至榻边,侧身靠在嬴煜肩头,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松弛,阖上了眼。
他没有杀阙银的必要?。
说到底,他们皆是嬴煜命中劫数。
劫数,何苦为难劫数?
他要?做的,不是清除这些旁枝末节。而是将?拔除嬴煜的万劫之源——天道。
第153章 真相(三)
睡意如轻烟漫卷, 傅徵的神魂再度飘离,落至鸿蒙灵境的入口。
云气缥缈流转,境门无声洞开, 一道横贯天地的神祇法相?缓缓踏出?。祂周身萦绕着创世之初的清辉,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傅徵眉心微蹙, 并非惊惧,而是那法相?的眉眼轮廓,竟与嬴煜分毫不差。
可他清楚得很, 那并非嬴煜。
嬴煜有帝王的狠厉, 有张扬的温热,有独属于?他的鲜活;而眼前的神祇, 空有一张相?似的脸,却只剩鸿蒙初开的苍茫。
“什么东西…也?配用?他的脸…”傅徵眯眸喃喃。
法相?未发一语, 衣袂轻拂间,一缕缥缈神意漫入傅徵神魂, 似梦呓,似谶语,轻得抓不住, 却字字刻入骨髓:
「本是一源, 劫满归寂, 境散魂销。」
风过处,法相?化作漫天金雾, 与鸿蒙灵境融为一体?,只留那道神意,如轻烟缠心,无悲无喜, 不着痕迹。
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傅徵如遭雷击。
下一刻,鸿蒙钟鸣轰然炸响,震得傅徵神魂发颤,额心红痕灼痛如裂。
他猛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钟声穿透骨血,将那不敢深思的真相?狠狠钉进他的意识里?。
天地倾覆,云气如沸,傅徵像坠入无边混沌,四?肢百骸都在剧痛中失重,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真相?的碎片割开胸膛,将他所有执念剖得鲜血淋漓。
傅徵猛地睁眼,额间天罚还泛着未散的红光,他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入目是嬴煜焦急的脸,对方的手正欲抚上他的额角,语气里?满是焦急:“傅徵?你怎么了,梦魇了吗?”
那熟悉的眉眼与梦中神祇的轮廓骤然重叠,傅徵心头一阵强烈的不适,几乎是本能地偏头,抬手用?力推开了嬴煜的触碰。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无事。”
随即骤然发怒,厉声质问:“你为何长成这般模样?”言罢愤然起身。
嬴煜一怔,满脸莫名,随即火气上涌,眉峰拧起:“朕生来?如此,你倒问得奇怪!”
傅徵身形一顿,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声音干哑:“抱歉,陛下…”
嬴煜正欲起身走近傅徵,却被?铁链扯住,脚踝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束缚住,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压火气,皱眉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
顿了顿,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坐在床沿望着傅徵,“朕太久没出?去了,有些烦。”
傅徵侧身注视着嬴煜,态度冷了几分:“陛下想离开?”
“偶尔放风也?不行吗?”嬴煜以手扶额,语气里?满是不悦,“朕安分了近半个月,事事皆听你安排,你还未玩够吗?”
傅徵眸色沉了几分,原来?在嬴煜眼中,这半月禁锢,竟只是一场玩笑?。
这也?未尝不可。
傅徵眼底暗光明灭,敛去所有戾气,缓步走近嬴煜,掌心轻按在他肩头,声线放得温和:“陛下,方才臣…并非有意动气,只是噩梦骤醒,心有余悸,陛下莫气。”
嬴煜抬眸,目光锐利:“朕是你的噩梦?”
傅徵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带着无声的压迫:“陛下莫要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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