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液体落到傅徵的?眼皮上。
不是滑落,而?是滴落。
是从嬴煜的?指缝滴落。
嬴煜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刀刃。
锋刃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染透两人交握的?手。
傅徵动作骤然僵住,愣在原地。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嬴煜,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翻涌的?痛楚里。
嬴煜又用那种难过?的?眼神看他了——没有?指责,全是自责。
傅徵猛地松手,匕首“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溅起两滴暗红血珠。他慌忙捧起嬴煜受伤的?掌心,厉声斥道:“混账,谁让你挡的??!”
他当即运转灵力,想为?嬴煜疗伤,可灵力被天罚死死压制,在体内寸步难行,一丝也引不出来。
傅徵愈试愈急,急到近乎暴怒,可就在这一刻,嬴煜轻轻柔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言若,我们安静一会儿吧。”年?下者叹息出声,似乎是怕傅徵不配合,他又改口道:“陪朕安静一会儿,朕有?些累。”
傅徵:“……”
寝帐内药香淡淡。
包扎妥当,两人并肩卧在床榻上。
嬴煜长臂一伸,牢牢扣住傅徵的?腰,不由分说将人往怀中带了带,眼睫一垂,率先阖目休憩。
傅徵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幽落在嬴煜近在咫尺的?脸上,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只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的?手,心头沉下一股戾气?。
为?何、总是这么不乖。
第148章 不服(一)
傅徵安分了许久, 对外只道?闭关。他将自己锁在占星楼内,闭门谢客,连嬴煜也拒之不见。
每隔几日, 便有蒙着?黑布的囚笼被悄无声息地送入楼中, 布幔低垂,密不透风。
原本神性圣洁的占星楼, 渐渐透出一丝极为怪诞的异气。
白日里依旧云气缭绕、玉阶生寒,可一入暮夜,楼中便会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 混着?星砂与符咒的焦味, 缠在风里。
往日清辉流转的窗棂,如?今常覆上一层沉沉暗影, 偶有微光从?缝隙漏出,也不再是圣洁的银白, 而是带着?血色的暗红。
下朝之后,百官散尽, 南蠡并?未离去,他留在宣政殿外,与嬴煜一同立在廊下。
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抬眼望向天际那?座高耸入云的占星楼。
“陛下, 占星楼已闭关两月有余, 国师他…当真只是闭关?”
南蠡声音压得极低,花白的眉峰拧成一团, 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孤楼,“往日楼间清辉遍洒宫城,如?今却只剩阴翳笼罩,连风过之处都带着?寒意。臣实在放心不下。”
嬴煜静静望着?那?扇偶漏暗红微光的窗棂, 半晌才漫不经心道?:“傅徵从?无虚言,他说?闭关,便是闭关。”
话虽如?此,他喉间微涩,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南蠡轻叹一声,老眼之中忧虑更重:“陛下,臣并?非质疑国师,只是…那?楼中近来常有异香异气散出,不似仙法,倒似…似有邪术。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带人入楼一探,也好?安心。”
嬴煜缓缓抬眼,目光从?占星楼那?片沉沉暗影上收回,落向远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
“他不想见人,便是天塌下来,朕也不会逼他出来。”
顿了顿,嬴煜再望向占星楼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无论他在里面做什么,朕都信他。”
不信也没办法。
普天之下,无人能奈何?得了傅徵。
嬴煜散漫地在心底掠过这念头,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廊柱。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心烦意乱——
到?底是什么东西令傅徵如?此痛苦?
嬴煜默然片刻,刻意移开话题,语气平淡:“南暨白过几天便领兵回京了,南相与他已是一年未见了吧?”
南蠡闻言,脸色稍霁,花白的眉峰微微舒展,欣慰点头:“暨白向来沉稳可靠,能为陛下分忧,臣心中安定?。听闻他与火羽族谈了数月,终是达成共识,还将携火羽族使者一同归来。”
嬴煜轻轻颔首:“来者是火羽族公主,朕曾与她?交手,此人精通异术,比她?死?爹要明事理得多。若她?能助我?朝解决守城大阵一事,傅徵肩上的重担,也能稍缓几分。”
话一出口,廊间气氛便静了下去。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傅徵身?上。
南蠡深深看了嬴煜一眼,老眼之中带着?沉沉郑重,认真问道?:“陛下,您是真的…非国师不可了?”
嬴煜抬眸,毫不犹豫道?:“是,朕此生,非傅徵不可。”
南蠡轻轻一叹,语气里没有半分反对之意,只有过来人清醒与忧心:“臣一把年纪,早不执着?于世俗那?些虚礼。臣并?非反对陛下属意谁…”
他往前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敲在要害上:“只是陛下,您是君,他是臣。国师本就权倾朝野、术通鬼神,本就有人在暗处揣度他功高震主、心藏异志。”
“如?今陛下这般…事事以他为先,来日若有半点风波,旁人第一个扣在他头上的,便是监守自盗,迷惑主上的罪名?。”
“到?那?时,陛下越是护他,旁人便越会说?他迷惑君主、恃宠弄权。他一身?清名?、一生功业,说?不定?都会因陛下这份心意,落得满身?污名?。”
南蠡望着?嬴煜,目光沉而恳切:“陛下可有想过这些?”
嬴煜猛地烦躁拂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硬与不耐:“傅徵说?过他不在乎,朕也不在乎。”
南蠡一怔,看着?眼前帝王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维护,苍老的脸上终是露出几分复杂动容。
半晌,老将军轻轻一叹,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几分,只低声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既已拿定?了主意,臣,便不再多言了。”
嬴煜看着?他鬓间花白、一身?风霜,忽然转了话头:“南相可知,暨白为何?迟迟不娶亲?”
南蠡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他与陛下一样,自有主张。”
嬴煜微微前倾,追问得更紧:“您究竟知不知道缘由?”
南蠡缓缓闭目,再开口时声音沉缓如水:“因为他心中,藏着?一个妖。”
嬴煜骤然一怔,失声开口:“您竟然知道?”
南蠡低笑一声,眼底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少年人,纵在朝堂上叱咤,于战场上纵横,可在情爱二字上,眼底眉梢,终究藏不住半分心事。”
气氛难得松快几分,嬴煜顺势再问:“那?暨白知道?您心里清楚这事吗?”
南蠡睁开眼,目光温和又笃定?,道?:“他想让老臣知道?时,老臣自然会知道?;他不愿让老臣知道?,老臣便装作不知便是了。”
嬴煜若有所思道?:“朕总算知道?傅徵为何?喜欢跟您聊天了。上善若水,南相是接近此道?之人。”
南蠡微微一笑:“老臣也鲜少见到?陛下如?此沉心静气的时候。”
嬴煜唇角轻轻一扯,目光仍沉沉落在占星楼那?片暗影之上,声音低了几分:“朕也不知道?…朕只是想,偶尔能让傅徵依靠一下。”
几日后,太珩山传来消息,李四特意遣人送来一枚银纹面具,寒气沁骨,上面刻着?隐秘符文,说?是能缓解天罚对傅徵灵力的压制。
嬴煜拿到?那?枚面具时,一刻也不愿多等?,兴冲冲地起身?赶往占星楼。
谁知到?了楼前,却被侍者恭敬却坚决地拦在门外,说?是国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按照以往,嬴煜才不会在意这些阻拦,他是帝王,这天下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可如?今正是傅徵心思敏感的时候,嬴煜不得不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默默顺着?傅徵的意思。
他凝神细探,只觉门内气息滞重森冷,紊乱得邪乎异常。
嬴煜沉默许久,只得将面具郑重托付给侍者,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傅徵手中,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不日,南暨白带着?火羽族公主阙银一行归朝。
阙银依外族之礼入殿朝拜,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礼毕之后,她?抬眸看向嬴煜,语气恭谨:“陛下威仪,我?族曾于战场亲见。久闻后楚国师盛名?,今日有幸入朝,不知哪位是国师大人?”言罢,目光带着?期许,缓缓环视殿内。
嬴煜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火羽族的朝拜,淡淡推辞:“国师近日闭关修行,不便见客。”
一语方落,殿外忽有风声响起,灵气氤氲漫卷,自阶下缓缓升腾。
众人皆是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灵光而来,缓步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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