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探着轻唤出声,尾音微微上扬,抬眸自下而上地望着傅徵,瞳仁亮如寒星,眼波里?尽是狡黠与期待。
傅徵被嬴煜那道上目线看得一怔,喉间莫名一紧,忘了言语。
见傅徵地未责,嬴煜又欢喜地重复一遍,“言若!”
一声唤罢,他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当即起身,伸手稳稳揽住傅徵的腰,脑袋在傅徵颈间脸侧不停地蹭,发丝都被蹭得微微炸起,口中缠念不休:“言若言若言若…”
傅徵下意识抬手,顺势拥住他,“行了。”
话?音刚落,旁侧悬空的冕服与冠冕似有灵识般轻轻一震,齐齐朝嬴煜飘来。
嬴煜自觉张开双臂,任由那身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行云流水般覆上身去,衣襟自合,玉带自束,蔽膝、佩绶一一规整到位。
许是龙颜大悦,此番更衣竟顺畅无比,不过瞬息便已严整端庄。
嬴煜还在念叨着言若言若的,倏地,他微微抬眸,心头一动:“朕马上及冠了,先生为朕取一字如何?”
“取字?”傅徵微怔,依循礼制,帝王尊贵,本就无字。
“你是朕的师长?,自然该由你取。”嬴煜语气笃定,又好奇追问,“你的字是谁取的?”
“前任国师,也就是我的师父,晏守衡。”傅徵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缅怀。
眼前似掠过旧影——
竹影清冷,晏守衡立在阶前道:“徵通征,杀伐气太重,气锐则易折,言多则必失。”
他抬手一点,淡淡赐字:“取言若二字。言当如心,淡而不发。”
恰如傅徵本人。
嬴煜一身冕服规整妥当,见他垂眸沉思,眉眼间凝着几分平日难见的沉寂,便上前半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傅徵忽然抬眼,声线清和,一字一顿,清晰地唤道:“季、临。”
嬴煜瞬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季,家中排行最小。
临,君临天下之意。
取个字还不忘寄予厚望。
嬴煜一时无语,抬眸望向傅徵,眼底漾开浅淡的怨意,却?仍是恭敬俯身,正色行礼:“多谢先生赐字。”
傅徵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喉间微动,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们已是许久未见。
自从傅徵带着嬴煜离开炎水之后,两人从未分开过这般长?久。
不见之时,他心境尚可平静如水,可当这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傅徵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是以,才在嬴煜床头站了一宿。
为何不躺上去?
哼,因为他还没原谅两年前嬴煜从他身边逃离这件事。
可是看着眼前人,傅徵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择手段,但求功成;
成王败寇,落子无悔。
他不就这么教?嬴煜的么?
原以为,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怼,总要拉扯纠缠许久,可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但不能表现出来,这小崽子惯会顺杆子爬。
傅徵心底想?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期然间,嬴煜又扑了上来,他飞快地抱了傅徵一下,又迅速退开,眼底亮得灼人:“朕出征在外?,甚是思念先生。先生呢?”
不等傅徵应声,嬴煜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回头对傅徵笑了下:“待朕下朝之后,先生再答复朕便是。”
“……”
傅徵当真就这般,安安静静等在了紫宸殿。
朝散时分,天光柔暖,嬴煜一踏入紫宸殿,目光便径直落在静候的傅徵身上,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先生!跟朕来。”
嬴煜上前自然执起傅徵的手腕,带着人径直走向内殿偏阁。
殿中木架几案上,摆满了这两年嬴煜四处搜罗来的物件——淬玉笔、凝香膏、鲛人纱、几册世?间罕见的孤本道经,皆是难得的珍宝。
嬴煜一样样指给他看,语气随意,却?处处藏着细心:“这些都是在外?时寻着的,想?着先生或许能用得上。”
待宝物一一介绍完毕,傅徵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木匣旁。
那里?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
不算名贵,不算剔透,却?每一块都被擦拭得干净温润,形态各异,显然是被人一路珍重带回来的。
嬴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轻描淡写带过:“这些…不过是路上见着好玩,顺手捡回来的顽石罢了,不值什么。”
傅徵却?上前一步,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精准地评价:“颇有地方特色,红髓石产于南疆,性温,近之可安神。”
他又轻点另一块青灰带纹的石面:“青纹石出自极岭断崖,风吹雪蚀千年,才成这般纹路。”
视线再移,落在一块半透明的浅白石上:“雪魄石生于北海冰下,遇暖微润,不寒不燥。”
最后落在一块黝黑细腻的石子上:“玄砺石产自东荒,看似粗粝,实?则触手温润,最宜压纸。”
末了,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波澜,轻声问:“臣竟是不知?,陛下喜欢石头?”
看来他对嬴煜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嬴煜一怔,满脸疑惑,脱口而出:“朕不喜欢啊。”
傅徵垂眸扫了一眼满满一箱被细心收好的石头,再抬眼静静看向嬴煜,不言自明。
嬴煜被他看得一顿,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道:“这些石头来自不同?的地方,朕在每一块后面都刻了地名…想?着等你我暮年之时,那时候天下定然太平了,我们便离开涿鹿,一路走,一路将它们送回原处…”
他越说越认真,最后索性抬眼牢牢盯住傅徵,问:“先生愿意陪朕一起去吗?”
“臣也很是思念陛下。”傅徵开口。
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低低“啊”了一声,心里?纳闷怎么还答非所?问呢?
下一刻,便见傅徵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清晰而郑重地回答:“也愿意陪着陛下。”
他一直都愿意。
第135章 天命(三)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政见不合便不合, 朝堂之上各有立场理所应当。
唯独一条,公私分明,绝不能让公事扰了私事。
可难就难在, 傅徵与嬴煜之间?, 从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公私界限。
夜深人静时,耳鬓厮磨, 万般温柔皆系于彼此?;
白日对峙时,针锋相对,恨不得瞪死对方。
旁人只道陛下与国?师政见相左、势同水火, 却无人知晓, 这对在宣政殿上寸步不让的君臣,入夜后竟是又是别的模样。
后来傅徵索性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看似退得干净利落。可嬴煜还是觉得,傅徵无处不在, 时时刻刻都在无形之中约束着他。
宣政殿上,气氛肃杀如冰。
嬴煜坐在御座上, 冕旒轻晃,眼底已是翻涌的怒色。
他方才掷地有声,正式宣布欲招安妖族、令其遣王族质子入帝都, 以换边境安稳。
话?音未落, 殿下已是哗然?。
“陛下!妖族曾踏平我涿鹿, 生灵涂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此?仇此?恨, 怎能一笔勾销!招安便是姑息,必成大患!”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嬴煜眯起眼眸,目光冷锐地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
一眼望去?, 高声进谏、带头反对之人,他竟个?个?眼熟——
无一不是傅徵的人。
心口骤然?一紧,郁气翻涌而上。
傅徵嘴上说?着放手?朝政,不涉权争,可这大殿之上、朝堂之中,上至九卿,下至谏臣,哪一处不是他安插的人手??
最戏谑的是,傅徵从未刻意授意,可他们却自觉揣度、自发?奉行?,一言一行?皆合傅徵之意,仿佛满朝文武,都是傅徵意志的延伸。
念头一旦戳破,只觉荒谬刺骨。
嬴煜陡然?明了,竟气极反笑,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衣料,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锦缎捏碎。
与其在这朝中处处受制,看人脸色,事事不能如意,他还不如重回战场,继续领兵打仗!
至少在战场上,刀在他手?,路在他脚下,不必受这朝堂上的窝囊气。
嬴煜眸色沉沉,冷笑着压下喉间?翻涌的郁愤,沉声道:“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拦阻?”
便在这满殿沉寂之际,一道苍老却稳如磐石的身影缓步出列。
不是旁人,正是九方贞。
她敛眸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沉稳得不容置喙:“还请陛下三思,妖族不灭,必成大患。”
嬴煜望着她,只觉心口那股郁气堵得更凶——
这是他亲手?扶上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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