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他们的头盔上?、铠甲上?,堆积起薄薄一层,却无人动弹分毫,唯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壮阔而压抑的乐章。
为首者正是南相南蠡,他眼神锐利如鹰,在风雪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身后跟着?的一排文官,亦个个神色凝重,肃立在雪中。
南暨白踉跄着?跟在嬴煜身后,看清祖父的身影时,浑身一震,嘶哑地唤了声:“祖父!”
他重伤未愈,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挣扎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南蠡目光掠过孙子满身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疼惜,随即被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转身对着?嬴煜的方?向,缓缓躬身,声音洪亮而肃穆,穿透漫天风雪:“老?臣南蠡,在此恭请陛下回宫!”
话音落下,身后数千名士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脆响震彻山谷,积雪被震得簌簌滑落。
“恭请陛下回宫!”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在空旷的雪坡上?回荡,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南暨白也跟着?单膝跪地,与祖父并肩,声音虚弱却坚定:“陛下,社稷为重,人心所向,还请您随我们回宫,稳定大局。”
狂风卷着?雪沫扑在嬴煜脸上?,融化的雪水混着?未干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积雪里,晕开点?点?暗红。
他站在积雪覆盖的坡腰上?,身后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孤城,身前是拦路的千军万马,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那双眼睛里的桀骜,却如同风雪中不灭的星火,始终未曾熄灭。
嬴煜盯着?身前单膝跪地的南暨白,眼底寒芒一闪,掌心凝聚残余内力?,精准劈向南暨白后颈穴位。
“唔…”南暨白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眼中的执拗还未散去,便直直倒在积雪中。
嬴煜收回手,他俯身将人轻轻拖起,一步步走向南蠡,雪地里的脚印沉重而坚定。
“南相。”嬴煜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令孙重伤在身,留在此地凶险,孤将他还于你,全?当?报答你往日的教导之恩。”
南蠡瞳孔骤缩,看着?孙子昏迷的模样,又望向眼前满身是伤却气势凛然的少年,喉间动了动,“陛下…”
近乎哽咽,满是沉重。
嬴煜将南暨白轻轻放在南蠡身前,转身便走。风雪掀起他染血的衣摆,如一面残破却不屈的战旗。
“陛下,你当?真要弃后楚于不顾?”南蠡厉声喝止,身后数千禁军齐齐起身,长枪直指天空,戈矛如林,气势如虹
嬴煜脚步未停,在坡顶站定,缓缓抽出腰间染血的长刀。
刀身映着?漫天风雪,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横刀立于百官之前,劲瘦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却如砥柱般不可撼动。
“为何…为何你们全?都要逼孤?”嬴煜的声音穿透风雪,震得人心头发颤,“明明有更好的人选…明明有傅徵就行了!为何要抓着?孤不放?!”
“孤讨厌这个漫无边际的复国大梦!更讨厌傅徵独断专行的傲慢!你们从未在乎孤心中所想!只是把孤当?成一个傀儡!一个幌子!一个只能?依附于傅徵的笑话!”
“孤再也不想看到傅徵!再也不想留在这里!”
“今日这路,孤要走,谁敢拦,尽管上?前,孤与你们不死不休!”
长刀斜指地面,积雪被刀气震得四散飞溅,一股决绝的杀意弥漫开来?,与漫天风雪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悲壮而壮阔的画面。
虚空之上?,傅徵的神识静静凝视着?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如吞了碎冰,寒凉彻骨。
缘何…就被逼成了这样?
那声“再也不想看到傅徵”的控诉,如针般扎在傅徵心中,让傅徵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帝煜冷漠地打量着?将他逼入绝境的人马,显而易见,比起共情少年帝王的痛苦不甘,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胆大包天!竟敢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风雪对峙的刹那,一枚莹白传音符骤然自城中破空而来?,精准落在南蠡掌心。
南蠡指尖掐诀,传音符化作一缕青烟钻入识海,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惊涛骇浪席卷——传音符中竟言明,国师欲拥立早已半妖化的晋王登基!
“荒谬!简直荒谬!”南蠡失声低呼。
国师疯了吗?!
南蠡死死攥着?掌心的传音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国师何等清明睿智,一生护佑后楚、震慑妖邪,怎会?做出拥立半妖晋王为皇的昏聩之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未等南蠡从震惊中回过神,传音符中后续的讯息如惊雷般炸响在识海:兵部尚书?卢廉已借“国师昏聩、勾结妖邪”为借口,暗中联合部分对嬴煜不满的武将,欲趁机将傅徵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卢廉!”南蠡咬牙切齿,眼底闪过浓烈的怒意与焦灼。
他瞬间看穿了卢廉的野心——借晋王半妖化之事?发难,铲除傅徵这个最大障碍,而后凭借军功自立为王。
一旦傅徵倒下,后楚朝堂便再无人能?制衡这股势力?,到那时江山易主、生灵涂炭,便是必然。
皇城暗流汹涌,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天啊…
南蠡望着?漫天狂舞的风雪,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难道这人间,真的永无宁日了吗?
风雪吹乱了南蠡的朝服,也吹乱了他的思绪,他望着?少年横刀立马、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嬴煜弃社稷而去的怨怼,也有对他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不忍,更有一丝隐秘的私心:
若嬴煜此刻离去,或许能?避开皇城的血雨腥风,保住一条性命,也算不负先帝所托,不负自己?的教导之情。
“陛下…”南蠡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雪中带着?几分沙哑,“皇城有变,国师拥立半妖晋王为皇,卢廉已起兵清缴。老?臣需即刻回京驰援,此路,老?臣放你走。”
他转身挥袖,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随老?夫回京,驰援国师、平定叛乱!”
“南相!”御史大夫惊声道,“那陛下他…”
“不必多言!”南蠡打断他,目光再次望向嬴煜,带着?最后一丝期许与嘱托,“陛下,前途漫漫,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抱起昏迷的南暨白,翻身上?马。
数千禁军迅速收兵列阵,甲胄碰撞声在风雪中急促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转而化作驰援皇城的紧迫感。
马蹄踏碎积雪,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留下漫天风雪与坡顶孤立的嬴煜。
嬴煜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南蠡会?突然放行,更没料到城中竟发生如此剧变。
南老?头说什么来?着??
傅徵要立半妖晋王为皇?
卢廉清缴傅徵?
这些消息如乱麻般涌入脑海,让嬴煜眼底的桀骜与决绝褪去几分,染上?一丝茫然。
浊气缠绕住傅徵的神识,帝煜悠悠道:“朕猜…朕就是这时候回去的吧?”
话音刚落,坡顶的少年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冷冽取代。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皇城截然相反的旷野奋力?跑去,丝毫没有回城的迹象。
帝煜:“……”猜错了,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嬴煜边跑边冷冷地哼了声,心底不屑地想着?:什么半妖晋王,什么谋反的卢廉,以傅徵的手段,这些人恐怕都不够他玩的。
傅徵的神识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道孤绝离开的背影,久然不语。
帝煜沉吟:“他不回来?了吗?”
傅徵冷冷道:“问你自己?。”
帝煜兴致勃勃道:“朕倒是有法子提醒他,你知道的,我们始终是一个人,或者…朕直接将他打包送回皇城?”
“此间之事?,自有其因果轨迹,你我少掺杂为妙。”傅徵的声音透着?一丝索然无味。
帝煜的语气愈发戏谑,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你怎知,当?初的朕,不是被如今的朕亲自抓回皇城的?说不定,当?年那‘主动回宫’的谜底,本就是朕一手促成的。”
傅徵:“……”他竟然动摇了。
没办法,他根本没办法看着?嬴煜离开。
虚空之中的沉寂刚蔓延片刻,一道黑影骤然撕裂风雪,带着?急促的瞬移波动闪回坡顶——
正是方?才决绝离去的嬴煜。
“疯子!傅徵这个疯子!他大爷的!”
嬴煜骂骂咧咧地瞬移,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刚跑出没多远,就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波动从皇城方?向传来?,正是神庙里袭击自己?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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