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嘉宁安排好工作之后赶回医院,给承箴带来了他留在宿舍的洗漱用品。在看到田守一直陪在承箴身边之后,柴嘉宁走到沈述身边,把一个透明袋子扔到了他腿上。沈述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没料到这一下,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柴嘉宁,满眼疑惑。


    柴嘉宁冷冷说道:“一次性的,用完扔掉。”


    沈述低头仔细一看,那个袋子里里放着一块压缩毛巾,一把塑料刮刀,一块香皂,一小管牙膏和细柄牙刷。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护肤品小样。


    压缩毛巾上面印着“非独立售卖的最小单位”字样,塑料刮刀是备皮常用的,一看就是从法医室拿的,牙膏和牙刷是一套飞行装,给乘坐长途飞机的人准备的,那上面还带有logo,是一个大型日用品牌店的产品,这并不是市局统一采购的东西。至于香皂和护肤品小样,更是品牌货。这套临时凑出来的洗漱用品,不知道是顺手还是故意的,被柴嘉宁装在物证袋里。


    沈述拿着那物证袋颠了两下,刚要道谢,柴嘉宁却又开了口:“一天不刮胡子就长出来了,瞧你这邋遢样!赶紧把自己收拾利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做手术的是你爱人呢,你颓废成这样。”


    沈述淡淡一笑,拿着那袋子站起身来:“有件事我得跟你澄清一下,正常年轻男性胡须平均每天生长0.4毫米,生长速度远快于头发。男性睾酮水平是胡须生长的关键影响因素,胡子长得快证明我是个激素正常的成年男性。”


    “你……!”


    “多谢你的洗漱包。”沈述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向卫生间走去。


    “我就不该好心!”柴嘉宁对着沈述的背影恨恨说道。


    转过头来,看到田守和承箴正盯着自己看,柴嘉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甩了下手,说:“没事没事,不用管我。”


    承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说道:“真是俩冤家。”


    田守则说:“别说,认识老沈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他这样,你俩还挺逗。”


    “他就是针对我!”柴嘉宁耸了下鼻尖,坐到他俩旁边的椅子上,“我们不重要,现在手术室里的才最重要。”


    “他会好的。”承箴轻声说道。这不是漫无目的的许愿,而是一个稳定可见的未来。


    距离入院过去了15个小时,璩章玉拥有了一块人工材料的补片,一个完全成形的二尖瓣,他的心脏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跳动了。


    第53章 天经地义


    护送着璩章玉进入ICU之后,主刀医生把承箴叫到了一旁。


    “谢谢你。”医生摘掉口罩说道。


    “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这话是从哪说的?”承箴不明所以。


    “那场医疗纠纷的当事医生,是我。”


    承箴惊讶不已,他看着眼前人,试图分辨出容貌来:“你……抱歉,我真没认出来。你怎么……你留了长发?”


    医生笑了起来:“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男的?”


    承箴点头。他虽然看过监控视频,但视频里负责操作的医生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很难直接分辨出性别,他主要负责对尸体进行解剖,同时与监控视频进行比对,也没有太多关注医生本人的情况。


    “有个中性名也是有好处的。”医生说道,“都说外科是男人的天下,你有这种刻板印象也不稀奇。更何况,那时候我留寸头,就算你看到监控视频,分不清性别很正常。”


    承箴有些哭笑不得:“这对我可能不太正常,我是法医。”


    “那就只能证明,你当时的重点并不在我的性别上,而是在我的操作上。承警官,你很专业。”医生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那次纠纷,我自认我没错,你的鉴定证明我没错,懂行的人也都能明白我没错。但医院还是给了那家人赔偿,人道主义赔偿,说得好听,但实际上绝大部分不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认为这是医院怂了,认错了,选择拿钱摆平。”


    “你还是受影响了吧?”


    “肯定会有。扣绩效、扣奖金、延缓评职称,这都是正常的,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医生看向承箴,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谢谢你。那次之后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决定冒险。你那句话点醒了我,如果放在纠纷发生之前,我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提出这个做法,但这次,当我脑海里刚蹦出手术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自我否定了。我害怕再出事,这是实话。”


    承箴劝解道:“医生也是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情绪这很正常。”


    “我一年做三百多台手术,出两百多天门诊,我带学生做科研,样样都拔尖,样样都优秀。可真遇到事了,家属们还是会把我的性别前置成第一要素。他们来闹,说的还是‘那个女医生’。所以你看,”医生甩了下马尾辫,“我不陪他们玩了。我不要融入,我就要做我自己。但我还是会犹豫,会怀疑,这样真的有用吗?直到现在,我找到答案了。所以我要谢谢你。无论是当初你给出的鉴定结果,还是昨天你点破我的心魔,甚至是你并没有认出我来,这都是我需要感谢你的。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把专业放在第一位,同时,给出了你作为病人家属的全部信任。这对我很重要。”


    承箴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这才是最关键的。”医生说,“你心无旁骛地做鉴定,我全力以赴地救病人,这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只要做到无愧于心就好,至于旁人如何看待,那不该成为我下一次做诊断的依据。因为,我才是专业的。”


    承箴说:“有你这样专业、自信又勇敢的医生,是病人的福气,我很幸运这次遇到了你。真的很感谢你。”


    “半年前和昨天,你两次帮了我,你要感谢的是你自己。”医生抬起手拍了拍承箴的手臂,“放心吧,你爱人会康复的。”


    承箴点了点头,在医生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她:“李大夫,你收学生吗?我妹也想干心外。”


    医生勾起了一个轻松的微笑:“看她有没有能力了,做我的学生会很辛苦。外科不是男人的天下,是有能力者的天下。”


    看到承箴和医生谈完话,柴嘉宁凑上前来:“说什么了?”


    “她是李铎。”


    “李铎?谁啊?”


    “去年咱俩熬了一礼拜看监控的那个医疗纠纷的案子。”


    柴嘉宁眨了眨眼:“啊……啊!她是李铎?!我一直以为李铎是男的啊!”


    “我也以为是。”承箴呼出一口气,“我竟然没分出性别来,太离谱了。”


    柴嘉宁难以置信地说:“她这快一米八的身高,你看她那走路姿势,你再看她那肩宽比例!这哪儿像女的啊?!”


    “看骨盆。”沈述在一旁说道,“你看她的背影,挺明显的。”


    “对对对,就你知道男女骨盆比例不同!行了吧?!”柴嘉宁翻了个白眼。


    沈述没回声,就只是轻轻摇了下头,而后对承箴说:“今天还不能探视,你熬了一天了,抓紧时间休息回去休息一下。医院这边有我们盯着,你放心。”


    田守也说:“老沈,还有箴箴,你俩都是一宿没睡,回去休息吧。我和嘉宁轮班盯着,箴箴你休息好了再来。对了,颜婉在医院旁边的快餐店等着,让她开车送你们回去,疲劳驾驶容易出事,都别开车了。”


    承箴不止是一宿没合眼,为了赶结案进度,他这段时间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在出事之前那天他更是只睡了两个小时,所以严格来说,他已经36个小时没合眼了。


    承箴需要休息,但他不想离开医院,不想离璩章玉太远。他的爱人还在ICU里挣扎求生,他不愿让璩章玉一个人努力。然而此时,沈述劝说道:“他们说得对,正好,箴箴回家一趟,休息好了给小章鱼带点儿生活用品回来,他转到病房之后要用的。”


    这是一个非常恰当合理的理由,承箴果然没有拒绝。看着沈述一句话就把承箴劝住了,柴嘉宁扭过头撇了下嘴。这表情被田守尽收眼底,弄得田守一脸懵。


    回家之后,承箴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床上还残留着璩章玉的味道,这让他睡得十分安心。


    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看看时间,他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头脑清醒了,家里的痕迹也看得更清楚了。璩章玉睡觉的一侧多了两个枕头,这种堆叠的枕头让承箴意识到,发病前这两天,璩章玉晚上入睡已经很艰难了。就这样,他也还是没跟自己说,承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个多出来的枕头,床尾放着的减少水肿的压力带,还有垃圾桶里没有及时清理的空药盒,这都清楚表明,璩章玉的状况非常不好。如果承箴不是忙到没法回家,在刚有这些迹象的时候,他一定会强迫璩章玉去医院的,那也就不会到今天这一步了。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怨自己的工作,怨璩章玉逞强,恨自己不长眼睛,看不穿璩章玉的伪装,这些都是合理的情绪,但也都是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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