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箴拿起杯子跟田守碰了下:“田律,这案子代理费怎么结算啊?”


    “我呸!你再提代理费我真不理你了。”田守翻了个白眼。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沈述充当了承箴的嘴替,“他这个脾气,你还是跟他算吧,不然他真跟你翻脸。”


    “这账我跟他没法算。我打这官司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妈,也是为了我自己。”田守跟沈述说,“当年我妈怀着我的时候摔了一跤,我爸在警局值班走不开,要不是箴箴他爸妈帮忙,我跟我妈全都没命了。后来我妈带我去他家磕过头认过干爹干妈,所以啊,我们俩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要是箴箴爸妈还在,我是得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沈述以前不知道这段故事,他看向承箴,满脸不解:“那不就是跟亲儿子一样了嘛?就这样的关系你还拧巴?”


    “我哪儿拧巴了?”承箴轻笑一声,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饮料。


    承箴的情绪明显不对劲,田守侧头看了眼他,又以眼神询问对面的沈述,沈述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箴箴,你怎么了?工作不顺利?”田守问。


    承箴垂着头沉默片刻,说:“我今天见到小章鱼了。”


    二人几乎是同时吸了口气,对视一眼,沈述先开了口:“好事啊!箴箴,这真是好事!你看,老天都觉得你们俩不该错过,这是撮合你们呢!”


    田守也附和:“对对对,你快赶紧抓住这次机会。当年的事儿压根就不算什么,你们这重新联系上了,干脆就趁这次把话说开了。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心里乱得要死。”承箴摇头,“你们先别管了,让我自己冷静想想。”


    吃完这顿饭后,承箴并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璩章玉家小区。他反复解锁又锁屏,反复地刷着璩章玉的朋友圈。璩章玉的朋友圈停在了那年,从他们争吵之后就再没有更新过。承箴不知道是自己被屏蔽了还是这些年璩章玉就是没有发,但至少,以前的那些朋友圈承箴还能看到。


    而与此同时,璩章玉在卧室的床上,把承箴这些年的朋友圈从头看了两遍。


    这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睡觉。


    直到天色已经大亮,承箴才开车回到自己家。洗完澡后,他的手机上接到了颜婉的消息。


    【他今天那个脸色,我都怀疑他挖墓挖到鬼了。】


    承箴放下手机,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心说,他脸色差,我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昨天我出现场,正好在他工作的地块上。】承箴回了消息。


    【???!!!】


    【刚下夜班,回家补觉,睡醒了再说。】承箴扯了个谎,把手机锁了屏。


    因为工作的地方暂时被封了起来,考古队的工作只能暂停,璩章玉本来就是刚调过去的,这次暂停之后邱以期就顺势把他安排回了研究所的棚里。


    省博文物研究所是建立在八十年代开始发掘的历史遗址上的。当年因为考古技术并不发达,只挖了很小的一部分,但经过探测可知附近仍有很大一片历史遗迹。


    省博物院重新选址时就直接选在了遗址旁边,博物院进行文物展览,而研究所就同时在进行遗址保护和文物研究。


    这几年随着科技进步,研究所引进了恒温恒湿的考古棚,在尽可能保护文物存在环境的基础上进行发掘。


    璩章玉的专业是文保而非考古,留在恒温恒湿棚里,对文物发掘进行指导和评估才是他的正经工作。以前是没有条件,所有人都得下地,现在有了条件,再加上璩章玉心脏不好,邱以期一直不想让璩章玉继续做野外考古。


    奈何璩章玉在这方面根本不听话,邱以期就只能顺着他,这次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邱以期立刻就把璩章玉安排进了棚里。


    这次璩章玉一点抗拒都没有,接受了安排,让邱以期都有些意外。但其实,璩章玉选择进棚的原因,是怕再碰到承箴,他现在完全乱套了。


    第25章 T21 K1


    电脑屏幕上实时展示着各个坑里的情况,璩章玉对着屏幕,但思绪已经飞远了。昨天晚上他给王玉玊发了消息,跟他说自己见到承箴了。


    王玉玊劝了他很久,最后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以前是怕自己有病成为拖累,后来是觉得自己伤了承箴不敢再进一步。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原因。但实际上,璩章玉是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不会爱人,所以才决定不去爱。


    承箴早已成为璩章玉梦中的常客。在无数个不同的梦境中,璩章玉对承箴做过各种各样的过分的事情。他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表示他这只是情绪压抑太久的表现,并不代表着他在现实生活中就会这么做。


    但是璩章玉知道,清醒的时候他也想。


    每次做完梦,璩章玉都会拿着和承箴的合照来纾解。


    他会在鉴定中心门口一待就是一天,也会偷偷跑去盯着承箴家的窗户一看就是半宿。他像是一个变态,但幸好,他只是暗恋,他跟承箴没有联络。


    璩章玉一直靠着“我只是暗恋他”来自我催眠,不给自己理由去打扰承箴,不让自己那些隐秘的黑暗暴露出来。


    当年那场争吵发生时,璩章玉已经是无法自控了。那段时间他和承箴的关系很亲密,除了没有身体接触,他们真的像异地恋情侣一样在相处,这才导致了璩章玉的越界。他无法摆脱从父母那里习得的套以“爱”的名义的掌控欲,所以他才会惯性地替承箴担下那笔钱。那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潜意识中在贯彻着“我是在为你好”这个宗旨。


    后来住院时与父母的朝夕相处,让璩章玉重新找回当年自己被管控着的感觉,也因此对承箴更加感同身受。


    模糊了边界之后,烙印在生长过程中的痕迹翻涌显现,伤了承箴,也让璩章玉惊觉自己变成了和父母一样的人。


    也是从那时起,璩章玉就决定不再跟承箴联系了。他宁愿承箴恨自己,也不要承箴被不懂爱不会爱的自己弄伤。


    “璩老师?”学生胡影的声音把璩章玉飞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静了静心神,问:“怎么了?”


    胡影:“T21那边请您去看看,说是K1坑文物暴露部分氧化得比预期要快。”


    “哦,好。”璩章玉站了起来。


    刚往前迈出一步,他就眼前一黑,紧接着腿也软了。胡影眼疾手快扶住璩章玉,吓得声音都颤抖了:“老师?您没事吧?”


    璩章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在桌前,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之后才轻轻摇头:“起猛了。”


    “您可别吓唬我。”胡影虚扶着璩章玉,低声在他耳边问道,“是不是心脏不舒服了?”


    璩章玉已经缓了过来,眼前的东西逐渐清晰,身上也恢复了力气,他直起身子,道:“小玉儿又跟你瞎说什么了?”


    胡影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哥没说别的,就说您身体不好,让我照顾好您。”


    “嘁,”璩章玉发出一声不明的笑声,旋即道,“走吧,去T21。”


    棚内考古以T字编号探方,以K来编码探方内的坑位。璩章玉带着胡影顺着探方中间横纵相连的通道去了第21号探方。在探方旁穿好防护服,璩章玉就和胡影上了吊装好的移动钢架平台,经过同事的辅助定位,很快就被送到了发现问题的文物旁边。


    棚内已经不再是蹲着挖土,而是整个人都趴在可移动的平台上进行工作。蹲着废腰和膝盖,趴着折磨肩颈,下坑的人都免不了职业病。


    这是胡影第二次在棚内考古,上次他只是站在坑上面看,这次能近距离体验这种考古发掘方式,已经掩饰不住兴奋了。


    璩章玉对胡影的兴奋没有打压,只是提醒他抓好安全绳。下到坑里之后,就开始针对性地分析并讲解。


    “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保持目前的进度就可以。”璩章玉很快给出了判断。跟同事说完这句,他又侧头对胡影说:“实践中有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谁都想严格按照规则要求来,能尽可能保全文物状态,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把人逼死也没有用。无论是考古还是文保都一样,最不能着急,也最需要耐心。”


    胡影点点头,又道:“老师跟我师哥不愧是舍友,这话他也说过。”


    璩章玉看了胡影一眼,还没说话,隔壁平台上的同事就开了口:“你师哥?谁啊?”


    “小玉儿。”璩章玉替他回答了。


    “我去!”同事撑起上半身看着他们,“小玉儿还学呢?!”


    这位同事叫杨柳之,也是东岷大学毕业的,跟璩章玉同届,考古专业的,不过她是硕士毕业后进来的。考古和文博同属于历史学院,在校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在学校时候是同学,进了单位就成了后辈。当然,毕竟还是同龄人,现在单位里也没那么多前后辈的规矩。


    听到杨柳之的感慨,胡影回答说:“师哥马上就毕业了,他课题过了文章发了,本来想按部就班博四毕业,结果老师让他赶紧毕业,说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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