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地待了十年,璩章玉听方言已经没有障碍,很快,他就从那个阿姨颠三倒四的话语中听出了关键——


    三号坑旁边发现了一个死人。


    虽然说考古人多少都见过尸骨,但他们见的都是遗骸,一个比一个老。面对尸体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邱以期作为这次的领队,很快安排起来。一边让人报警,一边让人去告诉本地农民不要靠近,保护现场,同时安抚大家的情绪,并上报这个情况。


    本地派出所最先出警,负责维持现场秩序,但刑事案件必须上报,现场照片回传,发现尸身不全,属于重大案情,于是直接上报市局。


    一个小时后,几辆警车拉着警灯呼啸而来。


    警用依维柯上下来几个拎着箱子的警察,拉起警戒线靠近了现场。


    看热闹的人忍受不了尸体惨状逐渐散去,剩下的除了发现尸体的百姓,就是研究所的队员们。


    一名警察询问地块负责人,那人虽然没有穿警服,但一看就知道至少是个小领导。


    “是我。”璩章玉上前。


    发现尸体的地方实际上是在地块的末端,今天早上到现在,璩章玉根本没往那个方向去,甚至尸体旁边坑位上的防水布都没掀开过。但隔行如隔山,璩章玉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


    好在眼前这名警察不是那种刚愎自用的警察,对璩章玉还是很客气的,询问过后礼貌地表示之后可能还需要璩章玉配合,让他不要走远。


    璩章玉答应下来,挪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站着等待。


    “现场差不多了。”


    一个声音钻进了璩章玉的耳朵,这声音让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是死后分尸,不是第一现场,尸体表面有滚落痕迹,怀疑是……”


    一个个专业术语从耳边划过,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但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走喽!回去尸检!”说话的人抬起警戒线,一边摘下口罩解开勘查服,一边往外走。


    避无可避,视线交汇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承箴?怎么了?”刚才询问过璩章玉的那名领导拍了下站在路中间的法医。


    “哦。”承箴回过神来,挪到旁边,说,“这是我……”


    “朋友”这两个字在承箴嘴里含了半天,最终说出口的却变成了“老同学”。


    同事倒是没太在意承箴的失态,说:“这么巧啊?那行,给你五分钟叙旧。不许超时啊!”


    “好。”承箴应了声,又往璩章玉所在的方向迈了一步。


    “好久不见。”璩章玉开了口。


    “嗯。”承箴用力咽了下口水,“嗯,好久不见。”


    承箴:“你……身体还好吗?”


    璩章玉把手中的水瓶伸过去:“喝水吗?”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了一起,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承箴从璩章玉手中拿过水:“谢谢。”


    那其实是多半瓶水,是璩章玉喝过的,承箴当然看出来了,但他很自然地拧开喝了一口,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我身体还好。”璩章玉回答。


    承箴点头,干巴巴地说:“车在那边。”


    “嗯。”璩章玉于是跟着承箴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并肩走着,璩章玉说:“没想到会这么见面。”


    “我也没想到。”承箴抿了下唇,“不过也还好。”


    “嗯,至少我没躺在你的解剖台上。”璩章玉说。


    “元元,别咒自己。”说完这句话,承箴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璩章玉的小名叫元元,这是他父母给他起的,但是自从离开家后,这个小名就只有承箴在叫。


    太熟悉了,所以脱口而出。


    但是,又太陌生了,好几年没有叫出口了。


    “箴箴,这几年,你过得好吗?”璩章玉问。


    过得不好。心里缺了一块,他只能用工作来填补。承箴笑笑:“就那样吧。忙起来昏天黑地的。你呢?”


    不好。心里挂着一个人,但却什么都不敢做,也不能做。


    璩章玉说:“差不多。一直在工地。”


    很快,警用依维柯已经在眼前。承箴说道:“我得回去忙了。”


    “嗯。辛苦。”璩章玉点头。


    “元元,我……”承箴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在即将上车之前搜肠刮肚组织出来一个措辞,“我们这个案子后面有可能还需要找你和你同事确认一下现场情况。”


    “我没换手机号,也没换微信。”璩章玉立刻回答。刚才他在思考着怎么说更合适,没想到承箴直接给了他一个最好的话引。


    “好。”承箴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笑容,曾经璩章玉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见到,所以并未珍惜过。时过境迁,如今再次见到这个期盼已久的笑,璩章玉觉得自己几乎都要落泪了。他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目送承箴上了车。


    警用依维柯开离现场,坐在承箴身边的同事柴嘉宁碰了碰他的手臂,说:“诶,我都看见了。”


    柴嘉宁负责痕迹检验工作,从到市局工作开始就一直跟承箴合作。从同事到朋友,但想要再进一步的时候,被承箴明确拒绝了。


    承箴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高中时候的集体照,另一张是大学的毕业照。在一次打扫卫生时意外掉落,柴嘉宁就是在那时看到了集体照背面的双人合照。两张合照,是承箴和同一个人。


    见到那两张照片,柴嘉宁也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坦然地退回朋友的位置。


    而今天,柴嘉宁见到了照片上的这个人。


    承箴攥着手中那个两人共同喝过的水瓶,讪讪笑了笑,勉强提起精神,回道:“看见凶手了?”


    “啧……这就没意思了啊!”柴嘉宁说,“重逢就是老天都在帮你,你再不抓住没准就真的被别人拐跑了。”


    拐跑了也应该,他太好了,好到自己配不上。承箴心想。


    柴嘉宁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叹息,问道:“这是第几年了?”


    承箴捏着水瓶,扭头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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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会是从过去开始顺着时间线推进,一章是一个人的视角,两章是一年,从12年前讲起。过去的故事占全文篇幅的一半,从标题能够看出进度。


    依旧全文存稿,日更到结局,五月完结,可自行按照时间来决定追更还是囤文~


    第2章 璩章玉的第一年


    十二年前,八月底,松河省北原市,北原实验中学。


    开学前的摸底考已经出了成绩,理科总排前40人进入理科实验班。


    年级排名这东西,明面上不公布,私底下都知道,所以谁能进实验班,大家心中也都有数。璩章玉一直稳居年级前二十,摸底考试排第15名,没有任何意外。


    璩章玉到得早,按照座次表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同桌还空着。


    后座的人叫了他,璩章玉回头,见是赵从辉,便跟他闲聊起来。


    赵从辉和璩章玉高一的时候就是同班同学,他旁边坐着的那人倒不是,不过赵从辉也认识,以前他们经常一起打篮球,于是赵从辉就当中间人,主动介绍起来,那人叫田守。


    赵从辉八卦道:“诶,小章鱼,你知道你同桌是谁吗?”


    “小章鱼”是璩章玉的外号,从谐音而来,没什么恶意,以前的同学都这么叫他。


    “没注意。”璩章玉回答。


    他确实没注意。璩章玉心脏不好,高中男生们建立友谊的各种体育活动都与他无缘,他自然也不认识什么人。


    赵从辉故作神秘地说:“你同桌是承箴。”


    承箴。璩章玉隐约觉得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确实不熟悉。


    赵从辉还在说着:“哇,这小子也不知道是拜了哪路神仙,竟然真进了咱们班!”


    田守在旁说道:“诶你什么意思?我们箴箴很牛的好吧?!”


    “你急什么?!我就是这意思啊!”赵从辉用手肘推了推田守的胳膊,“入学时候吊车尾,一年时间冲进实验班,我在夸他啊!你这么敏感干什么?”


    璩章玉这下想起来了。高一期末考试结束后,他去办公室给老师帮忙,听老师提到过这个名字。


    全年级一共410人,入学考试时承箴考了第400名,第一次月考300名,第一学期期中就冲到了200多名,到高一第一学期结束,承箴考了第99名。


    第二学期期末时,承箴在年级第42名。璩章玉记得,当时年级组长说过,分完文理科之后,承箴应该能稳进理科实验班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瘦高的身材,一侧肩膀上挂着书包,另一只手拎着长袖校服外套。校服领口的扣子没系上,松松垮垮的,被书包背带拽成了个小V领。


    “箴箴!这里!”田守抬起手招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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