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离开柳镇的时候,听奶奶说:


    西西就是被他爸爸来抱走的,出于对父亲的信任,他没有挣扎,直到走了好远好远,他才反应过来,爸爸可能不会把他送回去了。


    他挣扎,他哭喊,他咬了他爸爸一口,他爸爸为了惩罚他,把他关在农民装土豆的小白房,直到哭声停止。


    西西在哭泣,在砸门的时候,西西爸爸蹲在田埂上抽了一只烟。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的时候,他有没有试着回想一下他和西西妈妈结婚的时候,西西妈妈温柔的笑?


    安静了许久,他打开门一看,小白房里空荡荡的,西西从后面的小洞里逃走了。


    这一跑,就消失在群山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山里关于野兽的传说消失在十年前,所有人都在互相安慰说小孩子会回来的,只要去找找,总会找到的,发动所有村民找找。


    山里的夏天夜晚不冷,孩子饿了就回来了。


    西西,你不饿吗?


    为什么还不回来。


    162.


    我回到我的小阁楼,我把自己扔在硬邦邦的小床上,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疲惫席卷而来,我渐渐沉入梦乡,那个关于失踪小孩的噩梦似乎被抛到了脑后。醒来时,我感觉一切都像是虚构的,仿佛我做了一场关于一个小孩的梦。


    于是,我对李瑶的态度稍微好了一些。


    我妈注意到了这一点,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改善。


    在她去上班的日子里,她特别拜托我帮忙照顾李瑶,我答应了。


    不过两三天,那个小孩的梦便消失在更多的梦境中,我的本性逐渐暴露,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李瑶恶语相向。


    我和我妈之间难得的缓和关系的机会,就这样被我自己的任性和冲动破坏了。她站在我的房间门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质问我到底要干嘛。


    我窝在床上,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妈妈的声音穿透了被子,:“长欢,为什么每次我和你认真说话,你就这个样子?只要我认真说话,你就一副我逼迫你的样子。你到底想要干嘛!”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你是不是就仗着我不会打你!”


    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那声音像针一样刺痛我的心。我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在床上不断颤抖,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感到一点点的安全感。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一场风暴在肆虐。从前的梦境像放电影一样不断闪现,那个失踪小孩的身影,西西妈妈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它们像鬼魅一样纠缠着我。


    一只无形的大手似乎钻进了我的大脑,无情地在那里不断搅拌,我的思绪被搅得支离破碎,头痛欲裂。


    我感觉我的脑袋就要爆炸了,那种痛苦让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想逃离这一切。


    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我用力捂住耳朵,试图屏蔽掉妈妈的声音,屏蔽掉那些恐怖的回忆。


    但它们就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我脆弱的防线。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求求你,停下来,求求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妈妈的质问和我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随便你吧……你爸昨天下达病危通知单了,估计就这几天了,你爷爷奶奶让你赶紧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我不要……”


    “怎么说你也是他儿子,正好放假,去看看吧,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也挺好。”


    那一夜,我哆嗦着在恐惧和混乱中度过,直到黎明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我才疲惫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第二天,我努力装作无事发生,神色如常地去了学校。在那里,聂慕齐在课间找到了我,提醒我不要忘了他姐姐邀请我去他家吃饭的事情。


    诺姐,对啊,有诺姐。


    她是我从小到大第二信任的人,她一定会帮我的。


    我不敢一个人去柳镇,她肯定会陪我去的。


    所以我打算在去她家吃饭的时候,趁机请求她陪我去。


    “不行啊,长欢。”她温柔地拒绝了我,眉眼弯弯,眼睛充满抱歉的情绪,她想了一下,问聂慕齐:


    “小齐,你们学校就要放假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长欢的爸爸在老家情况不太好,他叫长欢回去交代后事,但长欢不愿意去。我医院的工作请不了假,你能不能陪他去好吗?”


    我抬头看向聂慕齐,他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个请求。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别扭的说:“某人就坐在我对面,却不问我是吧,我才不去。”


    “小齐,别任性啦,你就陪长欢去去嘛,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嚯,我不稀罕。”


    “长欢呐,我真的去不了啊。”许诺带着歉意的看着我,我摆摆手:“没……没事。”


    第78章 念姐


    临近放假,聂慕齐突然又同意了,陪我去看我爸。


    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明白了,但是有人陪总归是好的。


    我爸躺在医院里,呼吸机戴在脸上,一直到没有呼吸的那一刻,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我陪床的那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躲在角落里,他躺在血泊里,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向我伸手,求我救救他。


    我没有救他,还冷漠的在一旁看着他奄奄一息,直到身体冷下去。


    我把这个诡异的梦详细地告诉了聂慕齐,他停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显得有些不耐烦。他继续低头写着试卷,语气平淡地说:“你是不是被吓到了?你爸在这边出了车祸,你怎么可能在那个地方看到他呢?重症监护室确实挺可怕的,听说那里随时都可能有人离世,你见到这样的情况没有?”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颤抖:“没有……”


    窗外的星星在夜空中一闪一闪,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那些星星朦胧而不真实,像是挂在一幅墨色的画布上。此时,聂慕齐写字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唰刷刷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聂慕齐并不知道,我所做的这些梦,其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为了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我找到了心理医生,在京城催眠治疗了整整两年,医生才成功地引导我回忆起这些往事。


    如果他早知道,他知道,其实那天晚上我梦见的,那个躺在血泊里向我求救的男人其实是他爸,是那个即使他扔石头砸他也要给他带高级巧克力的爸爸,是那个专程打车来临江陪他去游乐园玩的爸爸。


    后面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163.


    初中的冬天,我坐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感受着温暖的气息。她买的暖气吹散了室内的寒意,我听着她耐心地给我辅导作业,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仿佛爬满了我的心脏。


    我望着她柔美的侧脸,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在那个瞬间,我心里涌起了一个坚定的念头:我要一辈子对她好。


    我开始收藏起她所有的东西。她用完的笔芯、她送给我的本子,甚至还有她不小心断掉的发圈,只因为上面有几根她的秀发。


    然而,某一天,我的这些阴暗的行为被她无意间发现了。


    我无地自容,内心充满了恐惧和羞愧,等待着她的愤怒和斥责。我在心里默默祈求,无论她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求她不要因此不再和我说话。


    出乎我的意料,她并没有生气。她柔和地揉了揉我的头,甜甜地笑了:“长欢,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买一个新的发圈。”


    我羞愧地拿着那个断掉的发圈,抬头看她。那一刻,她像是一个圣洁的女神,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肩上,她眼里的慈悲深深灼痛了我,让我感到更加无地自容。


    “坐下吧。”她温柔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无尽的宽容。


    我缓缓坐下,心中的愧疚和感激交织在一起。


    办公室里静谧无声,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轻轻地对我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长欢,把校服脱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心跳得如同鼓点,手却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指示,将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她接过我的校服,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套针线。


    我这才注意到,她是要为我缝补校服上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个破洞。那个破洞不大,却足够让我感到尴尬。


    我爸从不给我足够的零花钱,我只买了一套校服,从初一穿到了初三,无论是寒暑假还是平时,我都穿着它。


    幸亏我一直没怎么长个子,这套校服才勉强能够穿得下。


    布料已经被磨损得相当严重,时不时的就会破洞。我自己用针线缝补过,但手艺粗糙,缝出的线迹像蜈蚣一样丑陋。而此刻,班主任却细心地为我缝了一只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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