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抿紧嘴唇。


    戴安娜道:“他在医院里,身体一度好转。”


    “他还活着?”克拉克把头转过来。


    但戴安娜摇了摇头,“死神最终带走了他。”


    于是克拉克低下了头。戴安娜直视着克拉克,她把一个小小的本子和一只非常短的碳素铅笔放到了控制台上,“他没有任何家人,医院肯定会把他全部的遗物扔掉。但我觉得这不应该就这么扔掉,于是我带走了它,”


    她的手从本子上收了回去,那个本子现在被推到了克拉克面前,“在医院那段时间,他花了好多时间画一些简单的图片。大部分都跟你有关,有你从天而降拯救了他;或者你身后带个翅膀把他的爸妈带了回来;或者只是你们在一些花花绿绿的背景中站在一起,”


    克拉克看着黛安娜。她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温柔。她总是能做到,当她觉得她该给别人温暖的时候。他看着小本子,读懂了黛安娜没说出口的话:他不恨你,也不怪你。


    克拉克并没有伸手去拿,他沉默着。


    黛安娜直视着克拉克,柔声说,“克拉克,这没关系。你没害死他,好吗。别信那些新闻报道,人们只是都在战争中疯了。你之后还是冲上去救了他。”


    克拉克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克拉克,我知道你在计划着什么东西,什么能改变现状的东西,但我只是不知道。而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打算跟我说,而你从前哪怕只是初始版本的小机器都会高兴的分享给我。”


    “克拉克,你在打算的到底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感觉出来的。”他对此倒是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因为他足够了解她,知道这对敏锐的她不是一个问题。


    “一段时间了。”她的表情带上了回忆的色彩,“实际行为总能传达更多的东西。你再次封锁了孤独堡垒,拒绝了我无数到访请求。我了解你,你总是会去做更多,哪怕超出你的承受。以及今天,你突然开放了孤独堡垒。我觉得你准备好了什么,一些我不知道的。”


    “克拉克,”黛安娜问,“你还好吗?”


    克拉克扯了扯嘴角,他想说没什么,或者自己还算好,他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这很安全,当他说他一切都好,他就真的会相信自己一切都好。


    但他看到了那个本子,就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拿起那个本子。


    本子小小的一个,上下开合,有着磨砂质地的封皮,看上去像是日记本、行程本或者只是杂乱记录东西的普通本子。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医院图章。那应该是白色的硬纸封皮吧,克拉克认不出来,因为已经黑黑漆漆的污垢掩盖了。它有着使用痕迹,皮面有点灰,可能是黑笔留下的炭黑。


    封面上有着米歇尔歪歪扭扭的签名,可能是手抖的用不上力气。米歇尔奋力的画着,用着稚嫩且颤抖的手,因为所有线条都乱成一团。纸张皱巴巴的,以一种让克拉克刺痛的熟悉方式,米歇尔的泪水浸湿了每一页纸张。


    克拉克几乎能看到米歇尔在医院的病房里,在四周充斥的战火和在灾难下攥着小小的本子,那唯一的安慰;它在医院床头上,在病床上,在米歇尔的手边,随着男孩渡过一次次的病危,在再次转好之后被男孩拿在手上。


    最后它在克拉克的手上。


    因为米歇尔已经死了。


    就像是每个他本可以但无力拯救的人。


    “不。”他承认,声音里有疲惫的沟壑,他吞掉了最后一个音节,像是在颤抖。克拉克舔了舔嘴唇,“我能在空中接住他。如果我想,他脚离开地面的第一时间我就能把他揽回来。但他那么看着我——”


    “我以为我会……但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跳了下去。他摔进了河里我才冲了过去。”克拉克双手抱住脑袋,深深的埋在桌子前,“他看着我,用他已经没法再支撑下去的眼神,而我竟然那么一瞬间感同身受。”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感觉到黛安娜的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在坚定并强硬的指引着他,“克拉克,呼吸。”


    黛安娜摇晃着克拉克的肩膀,逼着克拉克直视她的眼睛,“很好,克拉克,和我待在一起。”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跟随着黛安娜的警告,尽量让自己呼吸。等他能够看清楚眼前的事情,他发现自己蜷缩到了控制台的一边,四肢僵硬的收缩着。胃里疼痛的像是吞了十几把刀子。他试着抓住些什么。于是他抓住了黛安娜的胳膊。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可靠,她支撑了克拉克几乎全部的重量,把他撑起来,平稳的放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几乎是一挨到沙发,他就又把自己蜷缩了起来,闭着眼,尽量忽视自己浑身正在发抖的事实。他感到黛安娜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替他平息了一点寒冷。“抱歉。”他抓住仅剩的理智嘟囔着,“这一切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把那个装置——”


    “克拉克,”戴安娜打断道,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她没有撤回放在克拉克额头上的手,他们的手都汗淋淋的。戴安娜表情不忍,欲言又止,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偌大的决心,“那不是你的错。”


    “什么?”


    戴安娜看着克拉克蓝色的眼睛,他最好的朋友灵魂已经如此破碎,她再也无法忍受他将不属于自己的罪过揽到自己身上,她吞咽了一下,颤抖道:“你加了限制器,不是吗?”


    戴安娜轻声哽咽,手将克拉克被冷汗打湿的发丝拨开,那下边是一双从多久前就盛满了自责和破碎光芒的眼睛。“你加了限制器。就算你没想到它竟然会提取底层资源,但你加了限制器。你从来都是考虑周全的人,你不会犯下如此巨大的错误。你的限制器能检测目的和环境状况然后提出警告。所以我去调查了,”


    戴安娜深吸一口气,“事实就是你的装置确实警告了,说明了如果执意操作会有什么后果。但或许只是每个人都觉得……我只是想要一碗水、一升石油,这能造成什么呢……”


    是他们自己创造了一切灾难,克拉克。戴安娜道。不是你。


    “地球下陷不是因为你,资源枯竭不是因为你,战争不怪你,人们死去不怪你。地球寿命将尽也跟你没有丝毫关系。一切的一切只是人类自己创造的。”


    你是如此善良,自始至终想要帮他们,他们却一次又一次让你失望。


    随着戴安娜的话语,克拉克疲惫的眼睛睁大。一时之间,空旷的堡垒中再也没有人说话。


    “克拉克,”戴安娜轻轻发问,恳求,“就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孤独堡垒装置提示设置已完成。


    在地球的晨曦中,在光芒再次照射到这片罪恶贪婪的土地之前,前超人后正义领主卡尔·艾尔在他的朋友前,第一次提出了未来萦绕在人类头顶两百年的噩梦——但人类从未知晓它的真正意义。这是一切将起,地球面临着战乱和毁灭的艰难险阻,而人类贪婪无度,大举将死亡赐给这颗美丽的生灵。


    他们终究还是让神子失望了。


    “救所有人。”


    他干哑道。


    第22章 救世


    克拉克别过孤独堡垒的戴安娜。


    他来到地球。


    他穿着人类的衣服,先降落到大都会,然后一路飞回堪萨斯,往来折返着。他看过那个他只身漂泊和居住的城市,阳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土生土长的土地,金黄色的小麦在晨曦的风中摇摆。他的理想,他的命运,他的所有曾经。他曾经精疲力尽,奔波在上下班的路上,望着四季中的大都会。


    有着繁花绿荫落叶和白雪茫茫的四季。他和别无二致的人群融到一起,嘴里吐出的雾气笼罩在他的眼镜上,一样消散在晨风里。


    他以为他能抓住一切,但当他张开手掌时,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他坐在街头,人们在他的身边急匆匆地走来又远去,没留下任何一个特殊的视线。没人看到他,他们忽略他走过。他发着呆看着地面,又望向远方,双手放在膝盖上,偶着偏转一下视线,都像是从大梦中惊醒。


    这里已经轮回了多少的四季,经历了多少年代,走过了多少人。他问自己。但数不清。这里承载了他的多少梦,克拉克也数不清。他明明已经经历了一切,但他感觉自己麻木的坐在这里,一无所有。


    他想起自己曾经所有的决定,离开堪萨斯、进入传媒行业、成为超人,那些理想闪耀在他的脑海里。那些改变他人生的所有重大选择。他也为那些选择忐忑不安过,真正做出行动前总会反复的问自己,这会是个好选择吗。


    这会是个好选择吗?


    但事情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于是他飞起,从地上缓慢飘起。人群惊呼,他们看见了他,神色是不敢置信的恐惧,他们推挤着想要远离。他想起记忆中,他们推挤着向他靠近。但那好像已经如此遥远了,像一个渺茫下午,而一层模糊不清的光遮盖了那些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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