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白鹭鸶 > 11、寂寂
    深夜,黎竟衡从公馆漫步到雁荡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宛如一道抹不去的墨痕。


    夜风还带着凉意,裹着玉兰将残未残的那点香气,若有若无地缠在鼻尖。


    仰头望向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那儿绰约有道人影。


    她束起了长发,手里似乎端着一只杯子,正一口一口地喝着。那影子动得很缓,手里兴许拿着笔,正在踱步构思方案。


    原来,他和她已经断联了这么久了。


    后来发生的许多事,他都没有参与,也没能陪同。她一个人走过那些日子,该哭得有多伤心?


    是独自躲在被子里抹眼泪,还是一个人蹲在某个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吭地扛着。


    黎竟衡啊黎竟衡,你自认傲气一生,谋划好了一切,算准了利益,算准了每一个对手的软肋,偏偏漏算了,她也会无措,也会孤单害怕。


    怎么当时就没低个头呢?


    让这个十七八岁就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女孩,一个人在波士顿漫长的雪夜里,要怎么咽下那些冷透了的泪。


    一刀见血的痛快也罢,偏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磨,一日一日地熬,后知后觉地疼。


    耳畔寂寂,只有风偶尔翻动树叶的细响。


    黎家在宁城有处旧公馆,上百年的建筑,附带了一个私家花园。


    西式的廊柱托着中式的雕花栏杆,彩色玻璃窗嵌在深色的砖墙里,日光透过来,滤成一片片琥珀色的光,落在地板的水磨石拼花上。客厅极高,几乎占了两层楼的空间,敞亮空旷,楼梯在侧厅转折着,一路攀升上去。


    房子后头连着私家花园,园里的老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丫已探到二楼的阳台边,风一过,叶子便沙沙地蹭着窗框。


    华京一路细细看上来。


    材料也讲究,那楼梯护板、门窗框架,全是上好的缅甸柚木,沉甸甸的,泛着蜜色的光。


    “要不要住下来,慢慢研究这栋房子?”


    他站在楼梯的转角处开口。


    鼻梁已经消了肿,不再是上次医院门口那个狼狈样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轮廓与气度。


    华京唇角微微一牵,拎着包往楼上走,“我走的时候拍几张照,可以吗?”


    “不可以。”


    “那就不拍了。”


    小丑消肿了,说话又更讨厌了,华京无所谓,漫步上楼。


    “去你书房谈方案吗?”


    黎竟衡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望了她片刻,眸色慢慢沉下来,“一个人过来,不怕我为难你?”


    华京笑意浅浅,“lucian,我不是十七八岁了。我来,是工作。”


    她语气平直,“大家都很忙,如果你和我聊几句车轱辘闲话,就能把方案定下来,那当然更好。”


    进了书房,外墙向外凸出,配了一面八角窗,采光极好。宽大的书桌摆在那头,窗帘垂坠到地,拢着一室安静的光线。


    这样的布局,居然和波士顿的旧公寓一模一样,也和她在雁荡路租住的房子一样。


    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几点嫩绿缀在枝头摇曳。


    华京不再多看,把包里的ipad和提前打印好的图纸掏出来。


    佣人这时敲门进来,送进来热茶、咖啡和点心。


    华京轻声道谢。


    她风衣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里头是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衬衫,衬衫扎在腰里,勾勒出一截纤细的腰线,袖子宽大,挽起两道,露出一段莹白的小臂。


    华京把图纸展开,铺在他桌面上,“上次会议之后,nouvel对裙房这块做了些调整,综合体的外立面不做大面积玻璃幕墙了,改用金属铝与玻璃穿插的凹凸假缝处理,这样竖向线条会更突出,体块的消隐感会弱一些,但整体的辨识度会提高。裙房部分他建议把标准层的幕墙单元尺度缩小,配合陶板与金属网板交替使用,视觉层次更丰富,也方便商家做独立店招。”


    黎竟衡走到窗边,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出来,叼在唇间,用手拢着,低头点火。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间缓缓溢出,隔着那层薄雾,默然温淡地睇向她。


    华京翻到另一张剖面图,“核心筒外围的疏散宽度他也有想法,想让设备管井外移,释放标准层的净使用面积。但这个涉及防火分区的重新划分,需要和机电顾问团队那边再对一轮。不过贵公司现在也没有定我们va,毕竟合同还没签,我们这已经是超前设计了。”


    窗边的男人依旧不语。


    华京起身,单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曲指在图纸上轻轻叩了一下,“lucian,我刚才说的,你有在听吗?”


    黎竟衡将烟夹在指间,看她微微前倾时衬衫领口折出的那道弧线。


    她那双眼睛,因为他的沉默和注视,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华京低眸看了眼领口,直起身来,“如果你没什么意见——”


    “我有意见。”


    他将烟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转过身,朝她走了两步。


    “什么?你说,我记录一下。”她拿过手机,要点开录音。


    黎竟衡先一步按住她的手机,“上次和你的老同学聚会怎么样?”


    华京抬起眼看他,“什么?”


    “许邵屿,”他唇角一侧懒懒牵起,算不上笑,“不是你的老同学吗?”


    华京嘴角浮起淡淡笑意,视线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这是我的私生活。”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靠坐在窗沿,双臂交叉在胸前,姿态松弛,“当年,他不是有来波士顿找你吗?怎么,还有那么多旧没有续完吗?在宁城也续。”


    窗外春意盛阳,他背着光,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镜片偶尔反射出一线冷白的光,看不清表情。


    “对啊。”华京卷起图纸,“当年,他来波士顿看贝聿铭的成名作,我们一起去jfklibrary,还在海边走了很久。”


    说着,她唇角弯了弯,“那时候你在纽约对吧?还是回去港城了?”


    他的五官沉在暗处,没有接话。


    华京将那卷图纸握在手心,“你还想听细节啊?”


    静默片刻,他从窗沿上直起身,慢声开口:“没兴趣,下楼吃饭吧。”


    华京将图纸收进包里,“不用,我要回去事务所。”


    “留下来吃,你不是对这房子感兴趣吗?”他迈步朝门口去,“我书房有这房子的设计图纸,你要是有兴趣,饭后我可以送你。”


    华京本想说,没兴趣,这东西网上一搜一大把。


    可话到嘴边,她咬住了唇。


    这房子是民国时期建造的,那时候的图纸没有cad,全都是手绘的,笔触的轻重缓急里藏着一个时代建筑师的全部功力,有幸看一眼真迹,当然是好事。


    她看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已经背好的包从肩上取了下来,搁回了桌上。


    黎竟衡的唇角微动,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响着。


    餐厅在一楼,窗户大开,对着后面的花园。


    玉兰花七零八落,谷雨过了,枝头只剩几朵残瓣,蔫蔫地挂着,风一吹就落。暮春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舒适。


    桌上有一道汤,华京走近了才看清。


    立夏丸,大米蒸熟后搓成的小丸子,配着时节馅料煮出来的,汤底清亮,丸子在碗里浮浮沉沉,像一颗颗小小的白玉。


    华京很惊喜,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阿嬷还在星洲的时候,家里阿姨每到这个时节都会做一大锅,她一个人能吃三四碗,华家立和华家树都抢不过她。


    她抬头看他,“今天是立夏?”


    宝妈妈端着醉蟹出来,把碟子搁在桌上,笑着说:“下周才是。这立夏丸是先生吩咐做的,说想吃,我就提前做了。”


    华京的目光移在黎竟衡脸上,他正低头舀汤,没看她,调羹在碗里轻轻搅了两下,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她微微一笑,“谢谢阿姨,闻着就很香。”


    宝妈妈笑得眼睛弯起来,“不用这么客气,那你们慢慢用。”


    华京也不客气,反正这人当初在华家都不知道吃过多少次饭了,她就这么偶尔吃一回,肯定是不过分的。


    她盛好一碗,吹了吹热气往嘴里送,丸子在舌尖滚,软糯弹牙,汤头鲜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带着干货海鲜特有的醇厚。


    “阿姨是哪里人?怎么做得这么正宗?”她抬头问。


    黎竟衡端起碗,低头喝了口汤,语气不咸不淡:“宁城本地人。”


    华京不太信,“那你是让阿姨去培训班了?”


    黎竟衡将醉蟹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叫她宝妈妈就行,她会做很多吃的,你可以问问她还会什么。”


    华京倒是想,但是问了她也不会做啊,学不了,更没那个时间。


    她把汤碗放在一旁等凉,戴上手套,低头剥了切好的半只醉蟹,蟹黄饱满,酒香浸得透,入口鲜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


    她吃完半只,摘下手套,又捧起那碗已经凉了些许的汤,低头喝了一口。


    碗壁温温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方才不觉得,此刻这口汤滑过喉咙,竟暖得眼眶发酸,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她还没来得及收住,眼泪已经砸进了碗里,“嗒”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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