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巷纪家娇气的小公主,向来眼高于顶,走在路上下巴都要往天上翘。


    从来只有别人围着她转,讨好她的份,纪宁宁怎么可能为了他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去开口问别人要废弃的旧书。


    纪宁宁不会屈尊降贵。


    那个站在他面前,满身都是温和善意的小女孩,不是纪宁宁。


    而是那个突然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身边,又突然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几天的,他看不见的,唠叨鬼。


    所以他收了书。


    因为送他书的,为他费心的,是那个会在他伤口上轻轻吹气安抚的鬼。


    身边有个鬼,他一点都不害怕。


    甚至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猜想。


    因为鬼比人,善待他。


    霍青城嘴角弯了弯,低垂的眼底是小小的,隐秘的欢喜。


    翻开面前的教科书,拿出圆珠笔,忽略书扉页上“苏浩”的签名标记,开始认真复习预习。


    他一定会走出铜鼓巷。


    总有一天。


    写完作业,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很久。


    往日这个时间早该回来了的人却始终不见身影。


    霍青城皱了皱眉,把书笔放好后,出了家门,朝城中村小菜市口走去。


    到了地方,小菜市口已经冷冷清清,里头漆黑一片。


    头顶黯淡路灯落下的萤光,勉强让他看清那边情况。


    跛脚男人佝偻着腰,蹲在那里吃力的收拾满地狼藉。


    霍青城走了过去,视线落在地上锅碗瓢盆。


    他爸在这里支了个小吃摊,卖馄饨面条。


    跛了条腿找不到好工作,文化也不高,没有别的一技之长。


    这个小吃摊,是他家仅有的糊口的营生。


    可是现在,炉子倒在一旁,烟煤被踩得粉碎。


    生面条跟包好的馄饨、面皮撒在地上混成一团,裹满了泥巴。


    还有其他葱碎、青菜等等也融融烂烂,就算捡起来洗干净也不能再吃。


    连装馄饨的铁皮碗都被踩变了形。


    察觉有人靠近,霍爸抬起头来。


    看到来的是儿子,他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讪讪,“阿城,你怎么来了?爸把东西收拾一下,马上就回去了。”


    霍青城拳头缓缓攥起,眼底跳出的怒火越烧越烈,“是谁干的?李志伟他爸?许老二?”


    “你、你这孩子,别乱猜,是我自己不小心把摊子打翻的——”


    霍爸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儿子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刀,吓得急忙抓住他手臂,“阿城!别这样!不关别人的事,真的不关他们的事——”


    “我问你是谁干的!”霍青城呼吸急促,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实话!否则我一家一家的找!”


    “……许许老二!”霍爸被吼得心慌,下意识回答,话出口又懊恼不已。


    儿子什么脾气他能不知道?


    要是不把人劝住了,一准出大事。


    “阿城你别发火,你听我好好说行不行?真不关人家的事,等、等我把钱赔够了就好了。忍忍吧阿城,忍忍吧,啊?”男人说着说着,眼睛就湿了。


    愧疚,痛苦,卑微,在他脸上交织出现。


    “是爸没本事,爸没本事啊阿城……你就忍一回,行不行?”


    霍青城把身子站直,低眸看着蹲在面前单手抹泪的男人,眼底冰冷。


    忍?


    他不忍。


    他绝不允许自己活得那么窝囊。


    谁不给他活路,他就杀出血路!


    爸爸直不起的腰,他来撑。


    用力从男人手里抽出手,霍青城大步往铜鼓巷去。


    后方,是男人嘶声大喊,慌急,悲戚。


    ……


    宁婉写完作业,洗过澡,把房门关上反锁,立刻往床上扑。


    盖上被子前还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地藏王菩萨。


    这次这个梦做得够久了,现实里怎么也该要天亮了吧。


    她在这里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定睡醒了。


    求求快点……她真的不想再窝在人小姑娘身体里。


    跟菩萨许的愿刚落下最后一个字,窗外突然传来喧哗。


    尖叫声划破夜空。


    宁婉蹭地坐起,“……”


    不好的预感又来了。


    没料错,很快纪妈妈王美霞的声音就从楼下传来,“那个野崽又发疯了,拎着菜刀冲进许老二家里就是一通乱砍,吓死人。他年纪要是再往上长几岁,马上就能当个劳改犯!”


    纪年,“大门锁了没有?许老二家就在咱家斜对面,别让人跑到我们这来躲,晦气。”


    “锁了,钥匙都放回花盆底下了。”


    “锁了就行,这种破事别管,赶紧回房关灯睡觉,我明天一大早还要回厂里开会。”


    纪家小洋房灯光熄灭,在吵闹声中独自安静,事不关己。


    宁婉坐在黑暗里,却怎么都没办法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虽然只在梦里跟这个霍青城接触过两回,可她就是莫名相信,霍青城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发疯的性子。


    一定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也让宁婉有了新的发现。


    好像只要她还在梦里,这个梦里世界的事情就会井然有序的发生。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里的人是活的,即便不在她眼皮子底下,他们也在继续他们的生活。


    摁下这个猜想,宁婉踮脚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眼。


    斜对面小院里惊叫声、咒骂声还在继续。


    可惜视野受限,看不到那边场景。


    许老二家怎么样了?


    霍青城……怎么样了?


    第15章


    等纪父纪母睡下了,那边房间没了说话声,宁婉蹑手蹑脚开门下楼。


    一条窄巷,各家各户之间的距离相隔不远。


    许老二家惊叫声歇了,剩下不堪入耳的咒骂仍在继续。


    这么大动静,惊扰了不少人往许老二家看热闹探情况。


    借着这些喧闹遮掩,宁婉又开了一楼客厅的门,在院子里挨个花盆底的寻摸。


    找出院子铁门钥匙后,开锁溜了出去。


    路过许老二家时,扭头往大开的院门里看了眼,里头灯光明亮,到处狼藉。


    院子里全是被摔碎的花盆,还有满地裂成碎片的碗碟。


    宁婉眼尖,甚至看到许家客厅木门上留下了道道刀劈的痕迹。


    在客厅门口,还躺着被砍死的,许家养的土狗,以及几只鸡。


    院子里聚了很多人,看着那处晕染开的血泊,人人眉头紧皱脸色难看。


    “那个狗娘养的杂种!敢上我许老二家里来发疯,惯的他!老子要他们父子俩不得好死!”


    许老二手里拿了菜刀作势往外冲,凶神恶煞。


    赶来的街坊开口拦人,“你别闹了行不行?那个死野崽说了你去他家闹一次他就上门砍一次,嫌你自家东西够多耐造啊?”


    “他敢!老子要他的命!”


    “他要你的命顶多进去关几年,你要他的命你自己得吃枪子儿!狗被逼急了还跳墙呢,你要再去闹以后你家都别想安生你信不信!”


    “……我能怕了他?都别拦老子!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个小崽子了!”


    宁婉小小的孩子,从那边跑到霍家门口了,说要来把霍家父子弄死的人都还没冲出自家大门。


    十月的秋夜,水汽微凉。


    霍家同样院门大开。


    院子里有男人断续呜咽声,伴着黯淡灯光,渲染出的气氛无端让人感到压抑。


    霍青城没进屋,就靠着院门坐在门槛上,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


    走近了,能闻到菜刀上传来的血腥气息。


    宁婉抿唇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把他手里菜刀取下来,“霍青城。”


    男孩抬眸看她,眼睛幽静,不说话。


    似乎在等她审判。


    等她像别人一样嫌恶他。


    把菜刀扔到一边,宁婉转身,跟男孩并排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空寥寥星子。


    “我……我有个朋友,她爸爸妈妈欠了很多债,还没开始还,两人就出车祸走了。”


    “那些债务全部落在她跟她哥哥身上,讨债的人每天上门闹,把她家的东西搬个精光,在她家门口喷红漆,打电话威胁恐吓。”


    “那段日子,暗无天光,无路可走的时候,我朋友甚至想过死。”


    “哥哥把她拦下了,抱着她说,我们已经在谷底了,以后不管怎么走,往左或往右,都是在向前走。”


    “希望总在前面。”


    “霍青城,你这才哪到哪呀,就得靠拿刀子来挣出路了?”


    “你没有理由破罐子破摔,要懂得珍惜自己的羽毛,以后,才能稳稳展翅高飞。”


    “等你飞得比他们高的那一天,他们都要抬头仰望,那才是真正的争气。”


    霍青城偏头,看着身边说话慢吞吞,语气平静的小女孩,“后来呢,她怎么样了?你、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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