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辅助监督说着说着,想到了那副场面,声音也逐渐低下去。


    “所以,”新田很快又打起精神,“哪怕一部分也好,能尽早把民众转移出来就帮大忙了!能拜托弗雷姆先生吗?——啊,当然,我听过澳大利亚的事,请放心,这里是东京咒高的范围,没有让您做白工的意思,佣金也会好好地、”


    “新田,”


    家入硝子从电话那头转移注意力,无奈地打断她。


    年轻的辅助监督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家入硝子挂断电话,转向诺德,再次说,“抱歉,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并不在意。”诺德低声回答。


    家入硝子叹气,“你的术式……我是说,魔术,能够使用多少次?”放下手里的联系名单,也放下电话,她问。


    “有多少人需要转移?”诺德转而问。


    “保守也有一万人以上。”


    “可以。”魔术师回答。


    女性医疗者挑眉,为这样简单而直白的回答露出些许的惊讶。


    但她没有反复询问,只是说:“那么,能拜托你吗。在能力范围内帮些忙吧。没有想要你勉强的意思。把你卷进很麻烦的事情里了……我们这边也很过意不去。”


    “没关系。”


    对话结束。家入硝子低头,暂时放下这边的些许疑虑,继续看手里的资料。她的眉头皱着,显然在联络得不太顺利,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但过了片刻,她又回过神来。


    “……啊,我真是的。刚才你们过来,是有事要找我?”她忽然想起来,“怎么了,你受伤、”


    “不是很要紧的事情,”诺德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是否有在此时此刻添上一份负担,但还是开口,“应该说,是京都校的学生,与幸吉。”


    接着,他说起片刻前发生的事情。


    在不久之前一次偶然的会面中,名为与幸吉的京都校学生曾向他索要了信标。像是有所考虑,知道自己某天会遭遇危险一样,却又没有吐露任何其他信息。


    而在刚才,那个信标被点亮。


    当他前往时,信标的对面是敌对的咒灵,还有与咒灵对战留下的大片废墟。


    ——他把虚弱的与幸吉救走。


    于魔力而言,咒力是完全不相容的负性能量,空间魔法使用的前提是排除咒力。在空间魔法的施法准备——在巨量的魔力的冲刷之下,与幸吉也在片刻间咒力耗尽,因而失去了意识。


    “但是,他有什么事想说。”


    车窗外已经能看见远处的帐。


    “‘让五条悟、’——留下了这样的半句话。”诺德说完,多少有些懊恼,“透支咒力的昏迷应该会持续几个小时,我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或者是否重要……反转术式,有可以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吗?”


    “处理不了。”家入硝子很干脆地给出回复,很快又宽慰道,“也别太担心了,五条那家伙处理完这边很快会出来的,到时候再告诉他吧,他会处理的。”


    家入硝子也好,一旁的新田也好,两名咒术界相关者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这件事与最强咒术师有关。


    那么,正因为与最强有关,就像所有的阴谋都会在磐石面前粉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这对咒术师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悟有些不信任那名学生,”诺德仍然有些在意地说,“……之前,悟让我在与幸吉使用信标的时候联系他。”


    那说起来也是一件小事。


    就像这位魔法师从不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一样,他也没有必要为最强咒术师的安全担心。


    所以,也不该为此耿耿于怀才对。


    “……但他连电话都不接。”诺德还是忍不住说。


    “啊,”一旁的新田主动为五条悟解释起来,“帐屏蔽了通信,五条先生并不是、——”


    “我知道。”他低声打断。


    接着就不再说话,但看上去总有些不高兴。


    家入硝子看着他,一会儿,她的嘴角翘起来:“……你们可真像啊。”她好像心情很好地打趣着。


    听者不赞同地保持着安静。


    汽车则一刻不停地向涉谷驶去。


    天边的帐离得更近了。


    那是咒力织成的阴暗穹顶,巨物的天盖。


    在普通人眼中,帷幕之内的世界是令人恍惚的光影,明明已经扭曲,却荒诞地叫嚣着“一切如常”,于是人们无知无觉地踏入其中。


    帐外,每隔百十米有辅助监督负责联络与观察。临时调配的政府相关人员疏散了附近街区的平民,拉起长长的黄黑色隔离带。这里无疑是一个影响严重的诅咒事件地点。


    而对施法者而言——


    诺德站在帐的咫尺之外,目视眼前深不见底的虚无。


    任何一个初次见到此情此景的法师,都会有所迟疑。


    那是一片不存在魔力的空白,大声昭示着前方是异界,魔法不属于此处。多数时候,哪怕是最简单的魔术——最简单的戏法,都需要外界大源的魔力作为薪柴。


    但只对极少一部分施法者而言,大源的魔力无关紧要。


    而他是其中之一。


    “那么拜托您了,”在一旁的新田说着,“……如果可以的话,优先将聚集区域的人群送走,当然里面的情况会很混乱,只要能把人送走就是好事……现在联系了几个安置地址,分别是代代木第一、第二体育馆,国立剧院……经纬是……当然,这些地方不足以容纳全部的平民,还在联系更多……”


    年轻的辅助监督有些焦急,也有些语无伦次,想要一股脑地把所有事情说清楚,但也在努力说得简明易懂。


    那些信息在施法者的思考中梳理、分类,变成简单的行动与目标。


    对他来说,这不是需要慌张的事情。


    如果将现在的事情等同于一个委托任务,那么,这算不上什么困难的委托。


    说起来有些自私,也有些冷淡,但被困在帐内的平民,对他来说……并不比半小时前电话里的忙音更让他烦恼。


    “我大致了解了。”诺德出声示意。


    于是从此岸到彼岸,他跨过眼前的帷幕。


    此岸是紧张而凝滞的静穆,彼岸是混乱中夹杂着愤怒的人群。拥挤的热气,叫喊和叫喊,肩挨着肩,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推挤。人,身边是人,远处也是人,无数的人挤满了这片广场。


    诺德本能地退后,但连来路也一下被堵住。施法者不常面对这样的场面,在耳边吵吵嚷嚷的声音让他有一瞬间的愣神——是很麻烦,他想着。先把附近的人群转移吗?他考虑着。


    他们在说着什么。接着,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


    那是来自不同声音、不同方向、不同措词的,几近相同的一句话——


    “快把五条悟找过来!”


    有谁喊着。


    无论怎么看都是平民的人,疲惫的上班族,愤慨的中年人,惊慌的学生,打着看不见的屏障,像是要把那个名字咬碎一样,拼命地,一遍遍地,声嘶力竭地喊着。


    “把五条悟找过来!!”


    人群像是有了意志一样大喊。


    “你就是五条悟吗!”


    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他当然不是悟——那个念头短暂地在脑海中划过,与此同时本能也警示着他躲闪。一个施法者不应该让陌生人过于接近自己。但到处都是人,他应该——


    理智有一瞬间的卡壳。


    声音的残响在耳边嗡嗡叫嚷。


    回过神来时,新田正拉着他艰难地离开人群,好不容易才在一处不那么拥挤的建筑边停下。她一边说着什么,大概像是“帐的附近人群最为密集”之类的话。


    那些棉絮一样的说明没有半点存在感,被压在嗡嗡作响的喊声之下,诺德不由自主地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他们,”施法者轻声问,“……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


    第122章


    “帐的边缘处是最拥挤的,”新田一边说,一边在人群中艰难地往前挪,“……本来被困住的人就会往出口跑,再加上疏散后有十几分钟没人进来了,果然一来就会遇到这种场面。弗雷姆先生,我们先往人少……”


    她说着,回过头才发现看不到魔术师的身影,到处都是人,是一团又一团吵闹慌张的混乱。


    不过身为辅助监督,她倒是也经常面对混乱啦。


    新田很快找到愣神的魔术师,拉着他大声喊:“弗雷姆先生!先到人少的地方去吧!施法需要什么准备吧。啊……!完全忘了问了!!是不是要空旷安静的环境……”


    辅助监督正为自己的准备不足而懊恼,好不容易离开了人群,靠着店铺玻璃橱窗大口大口地喘气。


    诺德安静地看着远处的人群。


    那是反常的安静。像是看到一副荒诞的画作,想从交错的线条与光影中理解画作的意图,但又觉得费解那样的,屏息凝神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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