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大脑袋有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面容俊朗,正呆呆向这边瞧来,大张着嘴,透着股憨直的傻气。


    “阿兄,你快翻过去,别叫娘亲发现我们要偷溜出去。”小脑袋不乐意地拱了拱大脑袋。


    “啊哦嗷”大脑袋不知为何,涨红了脸,“瞎说,你阿兄我才不是要偷溜出去玩的,我只是觉得高处视野开阔,更有助于我明目。”


    “什么?!”小脑袋顿时怒了,“阿兄你骗人,说好要带小南儿去玩,你说话不算数娘呜”


    小脑袋小嘴一撇,就要开始嚎,被一只大手强行捂住。


    “你可闭嘴吧祖宗!要是真把娘招来了有你苦头吃!”


    大脑袋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道歉:“抱歉啊这位公子,我们并非有意打扰,还望你不要见怪哈”


    连颂喝了口放置在一旁的清茶,刚要说些什么,只听‘哐’的一声,两颗脑袋迅速消失不见。


    他一惊,忙放下茶杯,刚要去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道浑厚的妇人声音。


    “好啊赵笙北,真是给老娘长本事了,一天天的不好好读书,净做些混不吝之事,如今倒好,还带着阿弟飞檐走壁,你怎么不上天啊?”


    “啪”


    “嗷娘我错了,不打成不成?给我留点面子,儿子已经及冠了”


    “我呸!”妇人显然气急,“就算你七老八十了,只要老娘还在,照样打死你个不成器的!”


    “娘”


    这是连颂在这里住下三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隔壁天天被打的少年的真容。


    他是那样鲜活,比夏日的暖风还要炙热有活力。


    自那之后,每日午后,少年都会准时出现在墙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望着廊下小憩的连颂。


    每每看不过片刻,又会红着脸消失在墙头。


    如此过了十天半个月,从未再与连颂说过半句话。


    又一次冷不丁瞧见一颗人头支棱在墙上的连夫人惊惧地拍拍胸脯:


    “颂儿,那赵家大郎可曾与你交好?要不你同他说说,叫他不要再日日来墙头了,娘年纪大了真的不禁吓。”


    连颂放下手里的诗集,点了点头。


    于是,当第二日,那个脑袋准时出现时,连颂放下手中的蒲扇,朝他招了招手。


    “哐当”


    那少年消失片刻,很快,再次出现在墙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翻过墙头,然后站在院中,看着连颂不安地绞着手指。


    “公,公子,你唤我?”


    这人生得人高马大的,对着他却又羞又怯,一副小媳妇做派,看得连颂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嗯,你过来。”


    眉目如画,如雨打芭蕉,少年几乎看痴了。


    他慌乱地走了几步,来到连颂身边,却僵直身体,越发显得局促。


    “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连颂随手递给他一杯清茶:“请坐吧。”


    “哦!”少年神情雀跃了些,乖乖在早就准备好的藤编椅上坐下。


    “所以你为何我日日看我?”


    “咳咳咳咳”少年像是受到了极大刺激,一口茶还没咽下,咳得撕心裂肺。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狼狈又好笑。


    连颂无奈摇头,等他终于平静下来,才道:“日后别再看了。”


    “为何?”少年似乎是急了,顾不上自身狼狈的仪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盛满了不解。


    “是我妨碍到你了吗?”


    连颂垂眸,没有说话。


    “对不起!”


    身边人猛地起身,郑重行了个躬身礼,“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不会了”


    终究还是孩童心性,连颂并未打算与他过多计较。


    少年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翻墙走了。


    此后多日,连颂于廊下唱曲、赏花、读书、避暑,都未再见那双溜圆灵动的眸子。


    只是偶尔,会收到一份放置于小几上的小物件。


    或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草编蚱蜢,或是一把手雕木剑,每一样物件都会伴随着一张小纸条:【歉礼】


    少年的心意总是直白且热烈,又透着股天真憨傻的稚嫩。


    都是些哄孩童的玩意儿,连颂嗤笑着,还是找了个漆金大盒子,将这些小物件存放起来。


    又十日。


    小几上再未出现礼物,阴雨绵绵,连颂躲在屋内避雨,翻出盒子内的小物件,原先翠绿色的草蚱蜢已经干枯发黄。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眼前不自觉出现那双真诚的眸子。


    “颂儿。”连夫人停止绣花,“你若喜欢,试一试又何妨?”


    连颂将盒子盖上,眨眨眼,“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幼稚罢了。”


    他早就是一团淤泥,惟愿此生逐水飘零,得过且过,不再沾染任何凡事,独身一人即可。


    “当咚”


    廊外发出一声脆响,连颂将身子探出窗外,只看到地上一根木簪子和一排仓皇而去的湿濡脚印。


    他忙翻窗而出,环顾四周,却忽觉茫然。


    他这是,怎么了?


    这是一根素色荷花簪。


    簪子雕得很用心,每一笔纹理走势都圆润饱满,簪身细腻,雕刻者显然下了极大功夫细细打磨。


    连颂握着簪子,却觉心里空荡荡的。


    又是一日午后。


    寂静许久的院门被敲响,连颂去开门,见到了两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岑双!季王爷,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一别三年,岑双犹如青葱翠竹,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淡淡的从容,单是往那一站,就叫人无法忽视。


    “喏,我还把琴给你带来了。”


    他说着,身边跟着的男子将背上背着的东西一卸:“拿着,我家小双儿给取了名字,你看看喜不喜欢。”


    连颂无言,接过琴包,将阔别许久的琴紧紧抱在怀里。


    “素风。”


    质朴纯洁,自由灵动,不被俗世所染,坚守本心。


    “谢谢。”


    送别岑双二人,连颂抱着琴,于长廊下弹奏起了久违的曲子。


    同一首曲子,再弹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这日傍晚,隔壁夫人似乎发了好大一通火:“书都读不明白就想去考科举?吴家大郎如你这般年纪早就娶妻生子,家和美满了,你倒好,一天天的还是个长不大的皮猴子!倔驴!”


    这一次,那个总是‘嗷嗷’叫着反驳的少年却是一声不吭承受着。


    “娘,爹,我喜欢男子,娶妻可以,生子怕是无望了。”


    第181章 小世界四:连颂番外(2)


    “你说什么?!你是要气死你老娘我吗?!”一道空前响亮的鞭子抽打在皮肉上。


    连颂听得一惊,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提了袋糕点去敲赵家门。


    “赵婶子在家吗?”


    院内的抽打声终于停了,妇人来开门,见是连颂,勾起一个牵强的笑。


    “是小颂啊”


    “婶子,我家点心铺还有些没卖完,给您家送来一些。”连颂扬起一个清淡的笑。


    妇人接过糕点,道了声谢,正要关门,连颂又道:“我想找一下赵笙北。”


    妇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淡了。


    连颂到的时候,少年正赤裸着胳膊趴在床上,一中年男子正在给他抹药。


    看清来人,赵笙北‘嗷’一嗓子弹跳而起,就要去穿外袍,被连颂拦住了。


    “趴下,我瞧瞧。”


    “不打紧”话是这么说,赵笙北还是乖乖趴下了。


    连颂接过赵<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手里的药,一点一点抹在他背上。


    身边人自觉退了出去,连颂将所有伤痕仔仔细细抹完,见少年疼得直抽气,下意识学着娘亲的样子吹了口气。


    “呼”


    少年整个身子一抖,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全身。


    连颂:


    他尴尬地放下手里的药,挺直身板:“抱歉,我来是想将这个还给你。”


    他拿出荷花簪子。


    那双盛满羞意的眸子瞬时灰败下去,“为什么是不喜欢吗?”


    “嗯。”


    连颂将簪子放在少年枕边,起身,踌躇片刻,还是道:“你该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什么是正常人的日子?”赵笙北好似有些恼了。


    “我喜欢男子怎么了?当朝摄政王不也娶了男妃吗?他们很恩爱!”


    “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不一样。”连颂说完,就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拽住。


    “连颂,我心悦你。”


    “我们不可能。”眼前仿佛出现了另外一张说出同样话的脸。


    那人,也曾用这样热切的眼神望着他,哄得他将一整颗心错付,落得那般下场。


    他不要再重蹈覆辙。


    况且,他看得出来,赵大婶和赵大叔都不喜欢他


    “你还小,不知道真正心悦一个人,是何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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