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什么就问咯。”张家妍说。


    我猜她们关系一定很好。因为她话音刚落,刘艳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神情中透露出明显的兴奋——大概方才的资料很有帮助,她才会表现得如此激动。


    毕竟我也私下跟进了好几天。


    张家妍的资料自然不用怀疑。因此,刘艳飞快将文件塞回包中,眼神炯炯地望过来,干脆将水瓶当做话筒,举到我们面前。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张家妍反问:“你觉得像什么?”


    “…哇!你不会有新的徒弟了吧?”


    “什么新徒弟啊。”


    她笑着垂下眼,目光在我脖颈挂着钥匙上短暂驻留,顿了一顿,最后吐出一个单词。


    “Girlfriend。”


    最后,在刘艳震惊乃至骇然的目光里,张家妍轻描淡写地说。


    …晴天白日,我脑中凭空炸开烟花,不由睁大双眼,一时恍惚。


    时至今日,我依然难以描述那种感觉。她分明未曾看我,我心中却悸动强烈,如同半睡半醒间一脚踩空楼梯,惊醒后发现仍在床上;如同思绪朦胧时猛然睁眼,慌忙扭头查看时间,却发现离闹钟响铃还有一个小时。


    像我第一次被上台做晨间新闻的主播,冷汗涔涔地下台,远远看见张家妍对我微笑,于是泪水比欣喜更快涌出。


    像她离职那晚,我在手机里写了又删,长篇大论都用的是简体字普通话,想改作粤语,又怕用得蹩脚平白招笑,最终麻木删去。手机熄屏的前一刻,却看到她发来消息,说,“别担心”。


    第二日我去递交辞呈,打办公室出来时撞见Ivan,他边走边数着文件,看到我时打了个招呼,又“哇”了一声。


    “不是离职吗,你这么开心?”


    我抿唇一笑,没讲话。


    他见我这副表情,又一言不发,眼神里便透出几分了然,于是说OK,Fine,那祝你以后每天都这么开心。


    但祝福只是祝福,恋爱也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更多时候,我和张家妍依然延续着以前的相处模式,只不过偶尔会被留下吃饭,雨天过夜。


    她的世界由新闻、理想构筑而成,当然也存在着残忍的现实与人生。


    可是我们交谈时,她从来不会谈及早前的孤独与徘徊,她说新闻专业主义早就衰落,调查记者屈指可数,说学院派没什么不好,只是缺乏历练,比商人做新闻好得多。


    她说其实早就看中了我。


    因为提交的档案里,我一年级末做过一期关于猫咪咖啡厅的纪录片——她毫不留情地评价为平庸无趣无意义,可话锋一转,又谈及我大二期中提交的另一篇深度报道,写猫咖虐猫与消费者维权的前因后果。张家妍说它“还算不错”,因此才原意在办公室腥风血雨时为我改上两笔稿件。


    其实她私下很爱笑。好像只有工作时才会保持严苛,可她的时间又全部花在了工作上——可并非每个人加入SNK都为了理想,因此她总是会被误解。


    到最后,她便和我谈起更隐秘的过去。她说自己最初其实不太想恋爱,因为工作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当初订婚,她扔掉了婚纱戒指,甩开了男友,奔赴去自己的岗位。


    ——可逃跑是人类的本能啊。


    我望着张家妍闪烁的目光,几经犹豫,还是靠近她,抓住她的手。


    你才没有错,我说。


    羚羊会为了求生而奔跑,因为逃离猎豹的爪牙才有一线生机;可人类明明快被生活的阴影所吞噬,逃跑却被视为软弱。


    逃开他们,张家妍。你该是羚羊、是猎豹,是在草原上奔驰的生命,你不该死在世俗的泥沼里。


    她便沉默着回望我。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最终顺着脸颊滚下,落到我的手背。


    然后她靠近。


    在香港月明星稀的夜里,她再次亲吻了我。


    第 6 章


    Open Platform的效率比我想象得要高。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一直到周末,松柏集团与晶耀的联名发布会中,文小姐于众目睽睽下甩出证据,直接拆穿了这场轰轰烈烈的骗局。


    <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时刚好饭点,我捧着汉堡,窝在张家妍的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一直到屏幕里文小姐冷笑一声,将那位宏光大师的生平念出,说到“原名赵民,中三辍学时”,我终于忍不住“哇”了一声。


    “是我查到的那份资料欸。”


    彼时张家妍正在岛台倒冰块,闻言立刻将剩下几块全部扔进杯中,端着两杯柠檬水快步走客厅,视线粘在屏幕上。


    一直到前因后果全部分明,警察将赵民押走,她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不自觉的微笑。


    “啪”的一声。张家妍轻轻将玻璃杯放到我跟前,语气平淡地点评:


    “Open Platform,这次她们报道了一则出色的新闻。”


    说到最后,尾音却微微扬起。


    我垂下眼,发现两杯柠檬水,一杯刚刚好,另一杯却装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冰块,鲜柠片悠悠漂在顶端,随着水面微微晃动。


    于是我猜她的内心未必平静。


    我端起那杯多冰柠檬水,慢吞吞啜了一口,被凉得牙疼,只好再放下,抬头问她:


    “那,你觉得Open Platform怎么样?”


    “有man姐坐镇,又有过去的文家军,能差到哪里去?”


    她飞快地回答。然而下一秒,她便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望向我,神色中透出些许狐疑,笑意却未见消失。


    “——你想去公开平台?”


    我眨了眨眼,又端起那杯冰手的柠檬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SNK已是香港传媒业的龙头,我既然交过辞呈,自然不会想着去找待遇更优渥的职位。


    去其他公司,一样是从头做起,其中必定也少不了商业化与山头文化;但如果是新兴的网媒,且从上到下都是旧识同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我想张家妍一定读懂了我的意思。


    她与我对视,神色几经波澜,最终定格在一种奇异的平和上。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杯子,眉头一皱,轻轻拍下我的手,责怪起我。


    “知道冰块加多了还喝,不怕胃痛啊?”


    这样说着,她劈手夺下我手中的玻璃杯,将其重重放到一边,又拍了拍我的头。


    ——未置可否。


    翌日周一,Madam回港的消息又轰轰烈烈传来,大街小巷的新闻要么是阮雪君、要么是文慧心,仿佛再容不下第三人。


    我因提交辞呈后还要再待一个月——毕竟即时离职要罚一个月工资——又一次坐上冷板凳,大约是因为家妍的缘故,大家不约而同地忽视了我。


    平日里总跟着家妍忙上忙下,如今难得能够清闲,我自然无可无不可。


    直到下午选题会,Kingston照常出现,座位上却多了一位Madam阮,于是气氛便微妙起来。


    在Kingston状似平静的注视下,这位不速之客、香港第一新闻人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将SNK从规模到设备、再到选题会的专业程度,事无巨细地抨击了一遍,两位副总监眼低眉顺眼不敢反驳,其余同事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于是Madam目光在办公室逡巡一番,最终落在我脸上。


    “你。”


    她语气不太好地说。


    “?”


    我有点茫然地抬头。


    Madam:“你说,应该怎么改。”


    于是众人的视线便聚焦在我身上。


    “……”我只是个等候离职的员工啊?


    但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在SNK窝囊了两年,眼下终于要离职,自然不担心什么职啦奖金啦,再想到被Kingston逼走的家妍,于是不用两秒便说服了自己。


    在大家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我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不改。”


    …Madam以一种微妙的、观赏珍惜动物般的目光扫了我两眼,似乎感到惊奇,竟没有即刻职责我。


    一直到Sam救场,说我已经快要离职、严格来说不算SNK的员工,Madam才换了个坐姿,轻描淡写地瞥了眼我的工牌,问:“你是谁带的?”


    不出意外应该是Ivan。


    虽然业务上没学到什么,但职场心术我跟在他后面倒是耳濡目染了不少,加之他教我的时间最长……


    Kingston当即回答:


    “哦,是前任新闻副总监张家妍。不过她已经离职了。”


    …好样的,Kingston。这下我不得不夹起尾巴了。


    为了前上司现女友的名声,我只得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为自己方才的口出狂言打补丁:“抱歉,我……”


    Madam笑起来,不容分说地打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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