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早已褪去往日的鲜亮,大片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


    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泛着暗绿,好几颗已然脱落,留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两扇大门上,各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封条,盖着鲜红的印章,透着说不尽的荒凉。


    叶梓桐和沈欢颜站在不远处,终究没有再走近。


    门口有位穿着蓝布褂的大婶正拿着竹扫帚扫地。


    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将落叶拢在一起,风一吹又四散开来,便又耐心地重新聚拢。


    察觉到巷口的两人,她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秒,手里的扫帚依旧没停。


    “这家人早就不在了,宅子早就抵押出去,被收走喽。”


    大婶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边,抬手在沾着灰尘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沈欢颜不自觉往前踏出,声音轻得发颤,却还是强撑着开口:“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吗?”


    大婶长长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沈家老爷子沈文修,早几年就病故了。他家里的儿子沈建州,挥霍无度,吃喝嫖赌样样沾,把祖上积攒的家底败了个精光,这宅子自然也保不住,最后就被查封了。”


    沈欢颜定定站在原地,眸光落在那扇贴满封条的大门。


    儿时的记忆瞬间翻涌。


    她曾坐在这两级石阶上,乖乖等着母亲归家。


    曾牵着母亲的手,从这扇大门里走出,迎着巷口的阳光。


    曾最后一次踏出这里时,身后传来沉闷厚重的关门声,那声响仿佛将她的过往,永远锁在了门内。


    她总以为,哪怕自己漂泊在外,这个家总归还在,只要回头,那扇门总会为她敞开。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一切早就散了。


    老爷子离世,兄长败光家产,老宅被封,那个曾经被称作沈公馆的地方,连最后一点躯壳,都彻底没了。


    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底彻底空了。


    是把所有关于沈家的执念与过往,全都掏空扔掉,空荡荡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叶梓桐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安慰话,只是将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轻轻握住沈欢颜的手。


    沈欢颜在原地伫立良久,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伸手轻轻挽住叶梓桐的胳膊,头微微靠在她肩头:“我们回家吧,梓桐。”


    叶梓桐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眉眼温柔:“好。”


    两人转身往巷口走去,身后的大婶再次弯下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着那些怎么也拢不住的落叶。


    这条巷子太长,两人走了许久才走到巷口。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块铁皮站牌孤零零地立着。


    沈欢颜望着灰白的马路,来往的行人车辆,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一言不发。


    叶梓桐陪在她身边,同样沉默不语。


    几分钟后,电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叮叮当当的铃声打破寂静,车头的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着微光。


    两人上车,在后排落座,电车再次开动,窗外的街景不停倒退。


    沈欢颜靠在窗边,眸光散着,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行人。


    叶梓桐没有打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身旁,默默陪着她。


    电车在霞飞路站停下,两人下车,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家走。


    妻妻两人到家后,门轻轻合上,整间屋子瞬间落进一片静谧里。


    叶梓桐将行李箱靠墙立好,弯腰拉开拉链,慢条斯理地整理一路带回的物件。


    换洗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衣柜。


    特意从上海捎回的点心,规整摆在客厅茶几上。


    那本装好婚纱照的相册,被她小心搁在床头,妥帖安放。


    另一边,沈欢颜已然走进厨房,抬手拧开煤气灶。


    幽蓝的火苗骤然蹿起,温柔舔舐着壶底,壶中的清水渐渐升温。


    她侧身靠在灶台边,静静等着水沸,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眼神放空。


    脑海里纷乱翻涌着各色心绪,忽而清晰,忽而空白,万般情绪缠缠绕绕。


    收拾妥当,叶梓桐将空箱子抬起来,稳稳塞进衣柜顶端。


    脚步轻缓走进厨房,一言不发,从身后轻轻环住沈欢颜的腰肢,动作温柔又亲昵。


    沈欢颜没有回头,脊背微微放松,顺势往后轻靠,全然将身子的重量托付给身后的人。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声打趣:“水还没开呢,这么心急做什么。”


    叶梓桐沉默不语,微微低下头,下巴轻抵在她柔软的肩头,鼻尖蹭过她耳后柔软的碎发,鼻尖萦绕着她清浅好闻的气息。


    不多时,水壶嗡鸣作响,滚滚白汽顺着壶嘴漫涌而出。


    朦胧温热的雾气缓缓散开,将两人一同笼在一片温润的暖意之中。


    二人先后洗漱完毕。


    叶梓桐先一步洗完出来,长发半干,松松软软垂在肩头。


    身上换了一件宽松柔软的棉布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浑身浸着淡淡的皂香,浑身疲惫,顺势躺倒在床上,枕着柔软的枕头,眼皮沉重耷拉着,慵懒又倦怠。


    床单是新近换洗的,还残留着洗衣皂清香。


    她微微蹭了蹭枕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躺下,倦意翻涌,困意沉沉。


    沈欢颜稍后才从浴室走出,长发尚且潮湿,晶莹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滴落在单薄的肩头。


    她缓步走到床头,拿起干燥的毛巾,低头一下下细细擦拭湿发,动作舒缓。


    擦了片刻,动作忽然停下,抬眸静静垂望着床上闭目休憩的叶梓桐,眼底盛满柔软的暖意。


    叶梓桐纵然没有睁眼,唇角却还是不自觉微微弯起,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一路奔波,你早就累坏了。”


    沈欢颜将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语气温和。


    “不如我们歇上两日,再开门营业也不迟。”


    叶梓桐缓缓睁开眼眸,眸光蒙着一层淡淡的睡意,慵懒温润。


    她伸臂从后方环住沈欢颜的腰,整张脸轻轻埋进她后腰的布料里,闷闷的嗓音裹着慵懒的沙哑:“不累,还有要紧的正事,没来得及办。”


    沈欢颜刚要开口追问,腰上的手臂骤然轻轻收紧,一股温和的力道将她缓缓往后带。


    她身形一轻,顺势跌进那温暖怀抱里,安稳又踏实。


    屋内的灯火亮着。


    暖黄色的灯光顺着灯罩缓缓洒落,温柔漫溢,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轮廓紧紧交叠缠绕,相融不分。


    夜色彻底沉落,街头的电车早已停运,幽深巷弄里万籁俱寂。


    沈欢颜的发梢湿润,冰凉的水珠时不时落在叶梓桐的袖口。


    叶梓桐抬手,指尖轻捻,侧身关掉床头的灯火,房间即刻坠入一片柔和静谧的昏暗中。


    两人相拥蜷缩在同一床棉被之下,枕头微微歪在一侧,薄被松松搭在腰间,暖意刚刚好。


    沈欢颜将脸颊深深埋进叶梓桐的颈窝,耳廓贴着温热的肌肤,清晰感受着颈间脉搏平稳有力的跳动。


    叶梓桐掌心轻覆在她的后背,缓缓描摹,动作轻柔舒缓。


    沈欢颜纤细的手指缓缓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紧紧相贴。


    温热的触感相互交融,暖意如同流水漫过沙滩,将彼此的身心尽数浸润。


    “叶梓桐。”


    沈欢颜的声音软绵又缱绻。


    “我在。”


    叶梓桐低低应下,嗓音温柔低沉。


    “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我们结婚了。”


    简短的两句话,落尽千言万语。


    沈欢颜不再言语,脸颊往那处温暖的肩窝又埋深几分,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缓安稳。


    叶梓桐的指尖在她后背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从肩胛到腰侧。


    墙上交叠的影子静静凝住,不再晃动,两道轮廓彻底融为一体,温柔相依。


    夜色,江面,隐约传来夜航船低沉的汽笛,穿过街巷,越过矮墙,辗转飘来此处时,早已模糊浅淡。


    余音散尽,夜色便愈发沉静温柔。


    叶梓桐缓缓闭上双眼,沈欢颜亦缓缓阖上眼眸。


    紧扣的十指微微收力,浅浅相拥,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也默默告诉对方,从此岁岁相伴,不离不弃。


    薄被滑落半截,露出两人相依的肩头。


    清冷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浅浅洒落,落在细腻的肌肤上,温润素白。


    一呼一吸,渐渐重合同步。


    起伏缓慢而绵长,潮汐起落。


    分不清哪一缕呼吸属于自己,哪一缕呼吸归于对方,两股温热的气息缠绕相融。


    恰似两条溪流奔赴同一片深海,从此彼此牵绊,两两相依,再也无法分割。


    月色缓慢挪移,顺着地板攀上墙壁,又悄悄爬上天花板,最后淡淡隐入窗帘缝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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