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澜的声音平静无波。


    “疲劳审讯、隔离、诱供、心理施压……她只反复说不知道。”


    叶梓桐靠在墙上,左肩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她知道。”


    她语气肯定。


    “而且她清楚,说出那些,她会死得更痛苦。”


    叶清澜转过身,望着她:


    “陆芷颜同志的意思是,换你去审。”


    叶梓桐沉默。


    “不是常规审讯。”


    叶清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


    “是你在车上答应她的,处决。”


    叶梓桐垂下眼,想起那天凌晨的车厢,森左田樱靠在后座,双腿的血迹浸透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她说我不想死在上岛手里。


    而她对她说。


    “我答应你”。


    “她提出交换条件。”


    叶清澜点了下头道。


    “交代全部核心情报。但必须由你执行处决。而且,要在她交代之后,立即执行。”


    叶梓桐抬眼:“组织同意了?”


    “陆芷颜同志同意了。”


    叶清澜顿了顿。


    “条件是,你必须问出黑龙会的全部计划。如果情报价值足够,她可以死得痛快。”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拉长。


    叶清澜上前一步,抬手轻轻落在妹妹肩上。


    “梓桐,你答应她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叶清澜道。


    “如果你准备好了。”


    叶梓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姐姐的目光。


    “我去跟欢颜说一声。”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扇紧闭的房门。


    走廊昏暗,病房门缝却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她站在门口。


    门内传来沈欢颜的声音。


    “梓桐?是你吗?”


    叶梓桐睁开眼。


    推门走了进去。


    第166章 审讯森左


    叶梓桐推门进去,沈欢颜正靠在床头,那本小说静静搁在被面上,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听见门响,她抬眼望来。


    那张脸浸在晨光里,白得像一方素净宣纸,颧骨比之前更显清瘦,眼窝也微微凹陷。


    唯有一双眼睛清亮,静静望着她,如一汪未曾惊扰的秋水。


    叶梓桐在门口顿了两秒,而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歪着头打量她。


    “哟。”


    她故意拖长语调,尾音轻轻上扬。


    “几日不见,我们沈大美人,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欢颜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梓桐伸手,拇指轻轻拂过她的颧骨,语气夸张得像登台唱戏:“这下巴尖的,都能当凶器了,可把我心疼坏了。”


    沈欢颜愣了一瞬,随即“啪”地轻拍在她手背上。


    “讨厌,叶梓桐。”


    她瞪着对方,眼角却先弯了下去,声音里裹着软软的嗔意:“你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嫌我不好看,嫌我病恹恹拖累你?”


    “没有没有没有。”


    叶梓桐一叠声打断,握住那只拍她的手,老老实实扣进自己掌心。


    “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还当真了。”


    沈欢颜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她握着。


    “谁当真了。”


    她别过脸,耳尖却慢慢染上一层浅粉。


    “分明是你先招惹我。”


    叶梓桐不接话,只望着她笑。


    那笑意很轻,像窗外的天光,淡,却暖。


    沈欢颜被她笑得没了脾气,抿了抿唇,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傻样。”


    她轻声说。


    叶梓桐这才松开手,起身将枕头竖稳,小心托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松,垫在她腰后。


    沈欢颜顺势靠上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一直追着她的动作。


    床头柜上的水已经放了一会儿,杯壁沁出细密的水珠。


    叶梓桐端起来,在手背试了试温度。


    不烫,刚好适口。


    她将杯沿送到沈欢颜唇边。


    沈欢颜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


    她的唇有些干,起了细碎的皮,温水润过,泛起一点淡红。


    叶梓桐看得仔细,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唇,把那片翘起的死皮拭去。


    “疼吗?”


    她问。


    沈欢颜摇了摇头。


    水杯见了底。


    叶梓桐将杯子放回,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的缝纫机声时断时续,走廊里偶尔有人快步走过。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金线。


    沈欢颜看着她,没有催促。


    沉默不过几息,叶梓桐终于开口。


    “下午。”


    她顿了顿。


    “我要出去一趟。”


    “森左那边,我去审。”


    沈欢颜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叶梓桐没有多解释。


    她只说:去审。


    沈欢颜也没有追问。


    她看着叶梓桐眼底压住、仍泛着细微波澜的情绪,看着她唇角反复抿紧又松开。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她声音很轻,带着病愈后的沙哑。


    “叶老师。”她唤道。


    “这次可就看你的了。”


    叶梓桐微微一怔。


    这个称呼,叶老师,是她们还在商会文印室时,沈欢颜在公开场合对她的叫法。


    在一起后,私下里她再也没这样叫过。


    她叫她梓桐,叫她桐花。


    急了便连名带姓喊叶梓桐,唯独不叫叶老师。


    此刻这一声,是另一层心意。


    叶梓桐垂下眼睫,喉间滚过一丝涩意。


    她没有让那点酸涩漫上眼底,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将沈欢颜肩头滑落的被子拉高,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你等我回来。”


    她安静的开口道。


    “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沈欢颜轻轻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


    “等你。”


    叶梓桐在床边又坐了片刻。


    没有更多话语。


    她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把那旧小说重新放到沈欢颜手边,翻开的一页朝上。


    又把窗帘缝隙拉严了些,怕下午日头晃到她的眼。


    沈欢颜靠在枕上,安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叶梓桐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梓桐。”


    她停步,回身。


    沈欢颜只望着她,唇角轻轻一弯,像那缕漏进屋里的日光。


    “豆汁焦圈。”


    她说。


    “多加一份焦圈。”


    叶梓桐望着她。


    然后她笑了。


    是眼角眉梢全都舒展开的、真正轻松的笑。


    “好。”


    她说。


    “多加一份。”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欢颜靠在枕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而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那本放在手边的小说。


    书页停在某一页,一行墨字清晰入眼: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叶梓桐从病房退出,门扇在身后轻合。


    走廊里,叶清澜斜倚在窗边,捧着一杯不知何时续上的热水,正低头吹开杯口氤氲的白汽。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去,目光自上而下,将妹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你俩打情骂俏呢。”叶清澜慢悠悠开口。


    “声音不大,隔音也算尚可,只不过凑巧,我刚才在门口等了你一会儿。”


    叶梓桐脚步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里果然已经发烫。


    “姐……”


    她拖长了声调,难得露出几分属于妹妹的近乎撒娇的窘迫。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等你。”


    叶清澜说得理所当然。


    “顺便听听墙角。”


    叶梓桐瞪了她一眼。


    叶清澜不躲不避,反倒弯起眼角,笑吟吟地喝了口水:“豆汁焦圈,多加一份焦圈。啧啧啧。”


    “姐!”


    “行了行了。”


    叶清澜收了调笑的神色,眼底却还漾着浅浅的笑意。


    “不逗你了。进去看你那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不给你松快松快,怕你绷得太紧。”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欢颜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你照顾得很好。”


    叶梓桐垂下眼,没有接话。


    叶清澜也不催她,姐妹二人并肩站在走廊的小窗前,窗外是缝纫社的后院,几件洗过的工装晾在绳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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