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舟拿到东西,也已安全撤离。这一点,记你一功,叶梓桐同志。”


    叶梓桐动了动嘴唇,始终没有抬头。


    陆芷颜话锋一转,目光如炬般落在叶梓桐。


    “你太大意了!沈欢颜的出现,为何毫无预警?执行任务前,你难道没评估过可能遇到的干扰因素?尤其是与你过去有密切关联的人!”


    “你在现场被她认出,引发枪战与搏斗,险些让行动彻底失败,更把你自己、你姐姐,乃至整个联络点拖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陆芷颜语气愈发严厉。


    “叶梓桐,地下工作不是军校演习,一次疏忽,可能就要付出血的代价!你告诉我,这次行动,除了完成技术环节,你的警惕性和情绪控制,合格吗?”


    叶梓桐猛地抬头,脸色苍白,下唇已被咬出一道深印。


    她迎着陆芷颜的目光,没有辩解:“陆女士,我错了。是我大意,没充分预判风险。而且我承认,看到她的时候,我的情绪确实受了影响。被感情裹挟,是我不够专业,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这时,叶清澜上前一步,忍不住开口:“陆女士,梓桐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执行这种任务,沈欢颜的出现也确实意外……”


    陆芷颜抬手做了个果断的“停止”手势,打断了叶清澜的话。


    “清澜,我知道你护着妹妹。”陆芷颜的目光扫过叶清澜。


    “纪律面前,没有意外,也没有第一次能当借口。错了就是错了。侥幸成功,掩盖不了过程中的失误。这次给她小惩大诫,不是否定她的能力,是要让她,也让所有同志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叶梓桐身上,宣布决定:“叶梓桐,即日起,暂停你所有外部行动资格一周。这一周内,除了反思报告,你把咱们海东青组织最新的《安全守则》和《应急处突预案》手抄十遍,务必烂熟于心!”


    这个惩罚不算严酷,但象征意义。


    暂停行动、抄写规章、禁足反思,指出她大意跟情绪化的错处。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毫无异议地应道:“是!陆女士,我接受惩罚,一定深刻反思!”


    陆芷颜这才微微颔首,语气稍缓:“记住这次教训,让它成为你成长的阶梯,而非心里的包袱。下去吧。”


    叶梓桐和叶清澜默默退出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叶梓桐才敢流露出片刻脆弱,肩膀微微垮下。


    叶清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用沉默传递着安慰。


    屋内,陆芷颜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她何尝不欣赏叶梓桐的潜力与今日的果敢?


    正因为是块好材料,才更需要严苛打磨。


    革命的熔炉,从不同情眼泪,也从不宽容侥幸。


    昏暗灯光下,叶梓桐伏在案前,手中毛笔在粗糙纸上缓慢地移动,一笔一划抄写着厚厚的《安全守则》。


    墨迹轻散,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庞。


    叶清澜就坐在她身旁,手里捻着简单的针线活,视线时不时落在妹妹身上。


    她没再多说大道理,只是安静陪着。


    她起身默默为叶梓桐研墨,或是递上一杯温热的白水,眼神里满是一贯的纵容。


    “姐……”叶梓桐停下笔,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还在这里陪着我。”


    叶清澜抬头,望着她微红的眼眶,轻轻叹口气,宠溺道:“傻丫头,我不陪你,谁陪你?快抄,抄完姐给你煮碗小馄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这句寻常关怀,瞬间打开叶梓桐压抑已久的情感闸门。


    她穿越到这风云激荡的乱世,灵魂附着在陌生躯体上,举目无亲,周遭尽是看不见的硝烟。


    前世身为缉毒警,倒在毒枭金牙枪口下的剧痛仿佛还在昨日。


    转眼间,要在全然不同的时空里,学着做一名地下工作者,周旋于更复杂的阴谋。


    迷茫、孤独、压力……


    种种情绪总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她。


    唯有眼前这原宿主的姐姐叶清澜,成了她在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若非有姐姐,她真不知自己能否撑下去。


    想到这里,眼眶再也盛不住酸涩的泪水,一颗接一颗滚落。


    “你怎么还哭了?”叶清澜见状,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坐到她身边,取出干净手帕,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受点处罚就受点,陆女士说得对,这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人哪有不犯错的?重要的是知道错在哪儿,下次不再犯。”


    她看着妹妹哭得肩膀微颤,语气愈发温和:“这一次失误不算什么,你还年轻,路还长。擦干眼泪,振作起来。姐相信你,下一次一定能做得更好。”


    叶梓桐感受着手帕上传来的温度,听着姐姐口里的安慰,她的委屈找到了宣泄口。


    她靠在姐姐肩头,任由眼泪淌了片刻,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嗯!”她重重点头,鼻音浓重。


    “姐,我知道了。我会改的,一定!”


    她重新拿起笔,蘸饱墨汁,继续一笔一划地抄写。


    与此同时,沈欢颜这边。


    沈欢颜的心跳如擂鼓,直到确认身后再无巡捕房可疑脚步声,才敢稍稍放缓脚步。


    她在错综复杂的里弄间穿梭,借着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杂物与突然拐出的岔路,连续绕了几个大弯。


    彻底甩脱了那几名紧追不舍的巡捕房的小尾巴。


    沈欢颜回到曾与叶梓桐同住、如今只剩她一人的冷清地方,她反手牢牢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


    她迅速脱下大衣,走到卧室那具厚重的红木雕花衣柜前。


    挪开底层叠放的几件冬衣,露出衣柜底板后,手指按特定顺序在一块木板上轻轻按压。


    “咔哒”一声轻响,一尺长的木板被掀起,下方隐藏的暗格显露出来。


    暗格里铺着防潮油布,她将那把勃朗宁M1910手枪小心放入,盖好暗格,恢复衣物原样,才将衣柜推回原位。


    这个暗格是她入住后特意改造的,隐蔽至极,即便有人搜查衣柜,也难察觉分毫。


    做完这一切,她非但没有安心,反而被一股焦躁包裹。


    沈欢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火车站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叶梓桐拦着她时那决绝的眼神,那句质问: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用你所谓的清醒头脑,去怀疑一下那个黑鬼方老陈?!”


    “我没有狡辩!你不信我,就算了!”


    这些话像烧红的钢针,反复刺穿她固有的认知。


    当时被任务与怒火冲昏头脑,此刻冷静下来细想。


    叶梓桐的眼神里,除了被阻拦的焦急,似乎还藏着被误解的愤懑?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怪她了?


    那个在军校雪地里注视着她的人,真会轻易背叛信仰、投向敌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


    若叶梓桐没有背叛,那一直向她灌输叶梓桐可疑、下达清道夫指令的上级黑鬼老陈,又是什么立场?


    他为何对叶梓桐紧逼不放?


    让她去火车站抓捕方以舟,真的只是因为对方是□□?


    还是另有隐情?


    “不……不可能……”沈欢颜下意识摇头,想驱散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怀疑直属上级,是组织纪律绝不允许的。


    叶梓桐的话让她再难恢复平静。


    她心烦意乱地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深深插入梳理整齐的发髻中。


    信任怀疑、忠诚情感,两股不同的声音在她心里激烈撕扯。


    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上级组织。


    黑鬼,真的完全没有问题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沈欢颜明知调查直属上级是九死一生的险事,她必须查清真相。


    为了跟叶梓桐未曾熄灭的情愫,为了不让自己坚守的信仰被玷污。


    她没有动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组织渠道,只凭着青训营时期积累的人脉与私下关系,开始了如履薄冰的调查。


    她像一尾滑溜的鱼,在黑暗的水域里悄然游弋,不敢掀起任何波澜。


    调查之路布满荆棘。


    “黑鬼”老陈行事老辣,过往痕迹被掩盖得严丝合缝。


    沈欢颜只能从极细微的旁枝末节里搜寻线索:


    她借口咨询过往任务细节,与几位曾和方老陈有过交集老情报员闲聊,从他们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一点点拼凑信息碎片。


    利用行动相对自由的便利,她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观察方老陈常去的几个非核心据点,记录他接触的人员类型与时间规律。


    竟发现他偶尔会出入与其公开身份格格不入的社交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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