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逐渐上升, 屋里亮堂堂的, “片片”的小龙哼哼唧唧, 蜷缩成了反过来的“犭”。


    他往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角。


    蹭着蹭着,怎么动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胧地睁开半只眼睛,以为是李世民在捣乱。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干的。


    “公子醒了吗?”守在边上的素女小声问。


    幼崽的脸睡得酡红,半梦半醒地发了会呆,炸着毛翻坐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就发现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结了。


    不仅打成结,还系在了被角上,难怪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不用怀疑,指定是他干的,别人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


    幼崽鼓起脸,准备等李世民回来,好好地控诉他一顿。


    不可以总是给尾巴打结!


    素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来,东张西望:“阿娘呢?”


    “王妃刚忙完内务,在做缄叶。”


    “叶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枫叶。”


    “哦。”


    政崽其实并没有事要找他们,但睡醒了看不见父母,总是下意识想问问,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蓦然歪头,看了看素女。


    “怎么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紧张起来。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声若蚊呐。


    “不怕吗?”


    她一见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动说话,就要酝酿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阳公主那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说清长孙无忧交代她的所有话。


    其实很不容易。


    “怕当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欣赏努力又能干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儿!政儿起来了吗?”


    这个随着脚步雀跃地靠近,宛如轻快的扬琴一跳一跳的,人还没到,兴冲冲的气场就已经迎面而来,比太阳还太阳的,就是我们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欢快地回应他。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李世民的帮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这个。”幼崽抗议。


    “为什么?多好看啊。”


    “比金乌还亮。”


    “那不是很好吗?金灿灿的。”


    “包包就已经够亮了。”政崽指指橘黄的包包,认真地辩驳,“我不要发光。”


    他又不是刚出笼的小鸡仔,不要一身金黄金黄的,闪瞎别人的眼睛。


    “那这个,赭黄的。”


    “不要。”


    “这个呢?鹅黄,一点也不亮,很适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欢黄色啊?!”


    李世民很遗憾地放下一叠黄色系的衣裳,笑眯眯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色?”


    “有没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这么小就穿那么深,也太暗沉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兴。


    “行吧行吧,你爱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纪,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没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父子俩截然相反的审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后各穿各的喜好。


    “烫!”


    “这水都温了。”李世民试了又试。


    “真的烫。”


    “真的不烫。”


    两人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幼崽在父亲手下扑腾扑腾,被热水和面巾揉捏得湿润发烫。


    “不要扎两个鱼丸。”


    “这又是为啥?”


    “哪吒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理由。幼儿都是这样的,还有剃光了只留两三个鬏的。”


    “哪吒没有剃光。”


    “哪吒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无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父子俩乱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就是混进了什么神奇的人物?


    “可要帮忙?”无忧盈盈一笑。


    “不用,马上就好。”


    无忧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为孩子情绪稳定又懂事,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所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充满乐趣,而并不令人烦躁。


    普通的孩子远远没有这么好带的。


    政崽坐在比他还大的铜镜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从胡床上垂下去,脚尖离地面很远,乖乖巧巧地看镜子里的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小炸毛顺了顺,变成两个小揪揪,三个小揪揪,四个小……


    “阿耶!”政崽终于出口打断李世民的自娱自乐。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腾啦。


    “要不就不扎了?就这样散开也挺好看的。”李世民乐呵呵。


    所以折腾半天就纯玩呗。


    涂面脂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两只手蘸上润肤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脸上抹,从上到下来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脸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的肉都快扭曲变形了。


    太软乎了,真的很难不趁机多揉一会。


    政崽生无可恋,垂着眼睛等他摸够,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儿好香,让阿耶亲亲……”


    喂!有没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亲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开花,发出求救信号。


    长孙无忧忍着笑,慢悠悠走近:“我听人说,幼儿的脸不能经常亲的。”


    “有这种事?”李世民大惊。


    “嗯。”她拯救完崽崽,温柔地给孩子擦擦脸,再抹匀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问问孙神医?”


    “为什么不能亲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着脸问:“今日要入宫吗?”


    “对。”长孙无忧捋了一下孩子耳边的发丝,仔细打量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见万贵妃?”


    “嗯。”长孙无忧抱他下来。


    “我要怎么称呼她?”政崽提前做准备。


    “叫万娘娘就好,我也是这么叫的,毕竟是长辈。——也可以叫’万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来牵。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脚下。”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道,“昨天在城隍庙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政儿一个倒栽葱,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个脑袋卡得……”


    “阿耶!不许说了!”幼崽的脸瞬间爆红,气哄哄地跺脚,恨不得过来踩他。


    “声音这么小都听得见?政儿也太厉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赞叹。


    “哼。”政崽撇过脸,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响。


    用过早食后,他们往宫里去。


    “万娘娘是好人吗?”幼崽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与万贵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亲过世五年了,父亲称帝后,追封母亲为’穆皇后‘。这后宫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万贵妃。”


    他把这些宫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汤一样,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吃。


    孩子很灵透,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因为她离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确如此。我印象中,万贵妃是个温婉恭顺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问。


    但是在外人眼里,长孙无忧也是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说她不是,可她不仅仅是。


    如果只有恭顺,万贵妃是做不了贵妃,也执掌不了后宫的。


    “这就得问你阿娘了,她和万贵妃更熟悉。”他补充道。


    长孙无忧沉静道:“因智云之故,万娘娘郁郁寡欢,我常常去看她,与她说说话,相处得还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来。


    总算接上昨晚没讲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亲腿上,听得很认真。


    去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留守河东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机之中。


    仓促之间,李建成带着李元吉走小路赶赴太原。


    他们没有带上十四岁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长安遇害。[1]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政崽听得怔怔的,兀自出神。


    “吓到你了?”李世民已然说得很简略了。


    政崽摇摇头,小声问:“他是故意的吗?”


    “谁?”


    “嘘……”


    长孙无忧轻点孩子的唇瓣,轻微摇首,叮嘱道:“这是在外面,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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