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信了大半,便笑着答应:“多谢先生嘱咐。”


    孙思邈没有久留,很快告退。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下坠的金乌,喃喃自语:“地府……”


    果然如孙思邈所说,日落之后,奇异的寒气就随着薄雾,萦绕在天地之间。


    李世民没有多想。生者有生者的生活,死者有死者的归处。


    等仗打完,他会去收殓那些流落的尸骨,送他们一程。


    现在的话,不太好大动干戈,会扰乱军心的。


    道理他都懂,但晚上躺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既然真的有地府,浅水原那些殒命的将士,会在夜里回家看看吗?


    那么……


    政崽跟着他翻来覆去,脑袋都快被晃晕了。干脆爬起来,坐在李世民胸口,盯着他看。


    软软的小手拍拍他的心口,像是安慰,又像是催促。


    李世民揉乱崽崽乌黑的头发,捧起白白嫩嫩的小脸疯狂亲亲,仿佛在孩子的气息里得到了某种治愈,获得短暂安宁。


    敌人也好,病情也罢,地府和未来的人言也都见鬼去吧,至少这一刻,他的心平静到了积水空明。


    不管了,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李世民这么告诉自己,熄灭烛火,包着孩子棉絮似的小手,将他整个拥在怀里,连尾巴都不放过,勉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政崽打了个哈欠,也有点困了。


    父亲温热得像个暖炉,心跳稳定下来时,就很催眠。


    可是政崽没办法睡了。


    阴寒的气息出现在他感知里,逐渐逼近。


    血月凌天,鬼气森森。


    政崽在夜色中睁开了眼睛,瞳孔瞬间缩成竖状,警惕地望向来者。


    他看到了一张与李世民有些相似的面孔。


    鬼魂悬浮在他几步之外。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是谁?


    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


    政崽受了惊吓,差点对这鬼魂出手。


    他定了定神,端详着这位轻飘飘的鬼魂。


    鬼魂对他笑了笑,雍容和雅,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慈爱。


    “我是二郎的母亲,只是想来看看他,并无恶意。”


    鬼魂笑盈盈,一会看看李世民,一会又看看政崽,眼底的温柔如春风十里,哪怕死亡也抹杀不了。


    政崽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况且,这样爱意流淌的目光,他在长孙无忧那里也看到过。


    母亲对孩子的爱,总是很难伪装的。


    政崽并不认识她,便打算把父亲叫醒。


    幼崽的手刚准备拍李世民的脸,窦夫人就轻轻示意。


    “别扰他了。我看一会就走。”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细细端详,叹道,“瘦了好多。自幼就娇弱多病,如今独自在外,更是让人担心……”


    娇?弱?


    政崽忽然不确定这两个字的本意了。


    虽然他记忆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但怎么看都……


    不过,只看这句话,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不是亲生的说不出这话。


    政崽向她微笑,坐得更端正了些,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唤她什么。


    还没人教他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窦夫人柔声相问,虚虚地轻抚孩子的手,没有实际碰到他,“他们还没有烧祭文告知于我。”


    其实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呢。


    政崽稍稍仰起脸,脸颊便蹭到了窦夫人的手,冰冰凉凉的。


    “好乖。”窦夫人笑眯了眼睛,“你比二郎小时候乖多了。”


    政崽笑意加深,同时一尾巴抽在李世民手上,把他弄醒了。


    窦夫人阻止不及,似乎想退后,脚下却又生了根似的,没舍得动。


    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阴阳相隔的母子俩,终于见上了面。


    下一刻,政崽就有点后悔了。他实在是没想到,在战场上英勇善战、势如破竹的李世民,居然这么容易就哭。


    比小小的幼崽还爱哭。


    一醒来看见窦夫人,那眼泪跟开闸的洪水似的,哗哗往下流。


    “阿娘……”


    “二郎……”


    哭就算了,李世民扑向窦夫人时差点忘了身上还有只崽,因为鬼魂没有实体,他没有抱到她,还连累政崽险些飞出去。


    幼崽埋怨地哼唧一声,挂在他衣服上,晃晃悠悠的。


    李世民哭得更凶了。


    长辈忙着哄他,晚辈自食其力,扒拉着衣角往上爬。


    窦夫人忍俊不禁,托起幼崽,送到李世民手里。


    “小心些,这可是你的孩子。”


    “嗯。”李世民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阿娘……我一直都很思念你……”


    “其实每年中元,我都会来看你们。三郎也在,只是他去长安看你阿耶与兄姊了。”窦夫人解释道。


    还好她没有李世民那么爱哭,不然政崽真的会很尴尬的。


    “阿娘见到玄霸了?他还好吗?”


    “比生前好,至少不必受病痛折磨。”


    窦夫人好生豁达,开解孩子的方式也极为聪明,任谁听了都会由衷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


    想想看,活着的时候若是因病重而痛苦,那英年早逝,又怎么不算一种解脱呢?


    李世民吸了吸气,略觉安慰。


    李玄霸是他同母的三弟,十六岁便因病去世,真的太早太早了。


    李家比较重嫡,这其中一半的原因,得归功于李渊那位彪悍的姨母——独孤伽罗皇后。


    她不仅管她自己丈夫杨坚的下半·身,还顺带辐射所有亲朋加朝堂。


    独孤伽罗主政时,官员是否重视正妻与嫡子,甚至直接影响仕途。哪怕是重臣,都会因为这个“轻慢嫡庶”被罢官。


    也因此,窦夫人生的好几个孩子,占据了李家九成九的存在感。


    除掉李元吉,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还不错,也都很优秀。


    “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吗?”窦夫人问。


    “还没呢,阿耶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来取。不过阿娘在这里,也可以帮孩子取一个。”李世民捧起手里的崽,殷切地望着她。


    这个时候,他显得尤为孩子气了。


    政崽按着他的掌心,慢悠悠站起来,忽然有点紧张。


    她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窦夫人做沉思状,引得一大一小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又笑了,斟酌道:“单名为‘政’,如何?”


    “单名吗?”李世民嘀咕,“大哥的长子是三月出生的,取名叫做‘承宗’,阿耶原本想,顺着这样往下叙的。”


    “听我的,还是听你阿耶的?”窦夫人轻描淡写地睨他。


    现在她真的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高大的儿子了,因为鬼魂能飘起来。


    “当然听你的。”李世民不假思索。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你回去问问无忧,她若是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窦夫人一锤定音。


    “好,到时候我写祭文告诉阿娘。”


    长孙无忧多半会同意的,她素来善解人意,窦夫人知道,李世民也知道。


    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对窦夫人的好感度噌噌上涨。


    虽然姓氏不同,但好歹名不用改了,他还是很高兴的。


    月光没怎么照进来,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中,絮絮叨叨地说起很多琐碎的事。


    李世民的言语最多,不需要窦夫人问起,就碎碎念个不停。


    政崽听累了,换了两个姿势,坐一会,再趴一会,托着脸,安安静静地摇摇尾巴。


    “你怎么能生出这么乖的孩子来?”窦夫人时不时关切地看过去,戏谑道,“这要是你,从能翻身的月份起,就能在床榻上打几十个滚,再滚到地上,到处乱爬。一眼看不见,你人就没了。”


    李世民讪讪一笑:“有吗?”


    “有啊。等会走路更不得了,多大的院子都不够你玩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看见什么你玩什么,今天抓只鸦,明天咬条蛇,后天掐着两只蟾蜍送给你阿姊看……”


    咬……蛇?政崽想象了一下,蛇长什么样子来着?这东西也能咬?


    李世民眼神飘忽,十分心虚。


    “你可不能学你耶耶。”窦夫人与幼崽对话。


    政崽认真地点头。


    “这孩子也就看着乖罢了,他把蜚吞了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乖。”李世民小声告状。


    “蜚?”


    李世民就把这几天的事说了,重点渲染那毒死草木的蜚和变得超大的神龙上面,绘声绘色的。


    “那政儿可立了大功了。”窦夫人夸赞。


    政崽喜形于色,露出大大的笑容,尾巴欢快地翘起来。


    “我总觉得这不是好的迹象。这种妖兽随意行走人间,散播灾疫,也没人管管。”李世民有点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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