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没有因她挪动半分。


    他?一直都想?留在魔界。


    或许回到灵剑宗,于他?而言意味着被龙傲天追杀,意味着要重新担起少主的责任。


    但这不能成为他?堕落的缘由。


    施灵长睫颤动,闭眼深吸口气,胸前猝然传来一阵灼热,是一块隐藏的长命锁。


    此物只有在原主生?辰将近时,才会显现。


    “四月初四……”


    原主竟与?她同一天生?日,她心中?五谷杂味,再次回想?起秦九渊昨日拼力朝她走来时,那种荒谬感犹如蚕丝将她层层包裹。


    密不透风。


    施灵深呼吸几口气,才平复紊乱的气息,最?终冷静下来。


    他?们?本?就是书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墨渍,被命运的洪水一冲,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今龙傲天收入了不少小门小派,势力愈发强大。


    找上魔界是迟早的事。


    既然她与?秦九渊注定不是一路,但他?好歹救了她一命。她也不会像上次那般不辞而别,正好借着这个生?辰——


    与?他?好好道别。


    施灵长舒一口气,整理好桌上的信物后,从纳戒拿出?留影珠,一样不少地记录其?中?。


    在此之前,还是先采买一些东西,不然也布置不好生?辰。


    谁知她刚踏出?门槛,就听见?墙外一阵细碎响动,像是两人在谈话,不容忽视的魔气从缝隙里钻进来。


    “好领队,我?知道了,那东西不能少。”


    是一道陌生?男声,而且还是个魔修。


    “还有一事……”


    这道声音带着点含糊,但听得出?声音的主人是愉悦的,甚至能想?象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施灵攥紧掌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贴着残破的墙面走,余光透过柔光往那处看去,瞳孔骤缩——


    站在那魔修对面的人,正是秦九渊。


    施灵惊得连连后退,不慎踩到身后崎岖的石碓,发出?一阵响动。


    第40章 魔宫


    “谁在那儿?!”


    听?到这声, 施灵不顾一切往回狂奔,直到跑到屋内才敢停下,脑内的画面却难以消散。


    即便知道秦九渊早与魔族有染, 真撞见了, 还是止不住胆颤。


    但这也恰恰证实了她?的猜想?。


    他从来就没想?逃离魔界,还考虑好了住在何处, 甚至想?下辈子在此地安身立命。


    施灵爬到床上,钻入被窝将将自己一点点裹紧, 任由思绪乱飞,掐紧掌心。


    幸亏那些?表白的话还没说出口,也罢,到时候随便找个话搪塞过去好了。


    慢慢地, 她?拳心的力度软化?,放松了下来。


    窗外阴沉的乌云压在头顶, 压得她?眼皮打架, 很快睡了过去。


    秦九渊早就察觉那道仓促逃离的身影,并没有马上追上,他知道自己在逃, 也害怕被她?质问?。


    害怕他会忍不住坦白一切,他们之?间便会如铜镜般彻底碎裂,再难愈合。


    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做了一场梦, 做了一场荒谬又无法逃离的梦。


    梦中的女子白衣飘然,在阴沉的画面中,显得尤为鲜亮。像乌云酝酿到极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划破,让他得以苟延残喘。


    而那些?落到父母身上的鞭打声, 愈发清晰可怖,手中沾染的血与雨水一同落下,转眼浸染雪白衣袍。


    是他在执鞭。


    秦九渊额角抽动,猛地甩开。


    “不是…不是我杀的。”


    埋藏在心底的戾气顺着血液不停往外冒,化?作荆棘,不可自控地侵蚀着他每寸呼吸。


    “小?九。”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


    柔和?的女声夹带着和?煦雨声,捂住了他沾满血腥的眼,连带着周身浑浊的气息也消散了。


    小?九?


    已?经多少年没人这样唤过他了。


    “你究竟是何人?”


    话未半句,秦九渊幡然睁眼,过于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猛地坐起。


    残存的梦境在脑中浮现,与往日狰狞可怖不同,竟逐渐模糊。


    只有那女人的身影愈发熟悉。


    一股涩意从眼角蔓延开来,秦九渊按住胸口那处伤痕,一寸寸扒开,直到疼痛流窜到胸口才停下。


    倘若他朝三暮四,处处想?着别的女人,那与那些?玩弄女魔的魔族有何区别?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眼角的泪,眸光微敛。


    ……


    施灵不动声色地在房中疗养数日,体内残破的灵脉在一点点修复。


    “呼……”


    她?叹息着吐出一口浊气后,顿觉眼前清明。


    又试探性摸向?脖颈处,“咳!我能说话了?”


    本以为被毒体损坏的身体,要想?彻底修复,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七日足以。


    她?正要下床活动筋骨,门“吱呀”一声打开,看清那人时,顿时怔住了。


    秦九渊面容依旧清隽,只是不知为何,深邃的眉眼染上一股莫名?的邪气。配上这身飞马玄袍,倒真像个正儿八经的魔卫。


    这段时日,她?亲眼看着他流连辗转于主城各处,领统领的悬赏任务。干净整洁地走出去,却带着满身腥风归来。


    那一身白色道袍被他丢弃后,再也没有穿上。


    眼前这身过分?扎眼,扎得她?睁不开眼。


    秦九渊:“梅子酥,之?前有个魔卫说可以解苦药味,尝尝?”


    见她?不接,他嘴角仍带着笑,“过段时日,我们可以在主城靠近的位置,再租个房子。”


    施灵深呼吸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秦九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上次要说什?么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


    施灵与他视线相接的那刻,那里面暗含的期盼引得她?心头一滞,如多日前他望向?她?时,那般关切。


    终究是她?当时表现得太过明显。


    思绪万千,施灵收起质问?的话,长叹出一口气。


    “谢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我最近睡得安稳,要不了多久身上的伤都?能痊愈。”


    说出这句时,她?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她?知道这话不合时宜,却还是扯出一丝笑。


    秦九渊将她?眼底藏匿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被灼烧得不自觉垂下眼睫,低声喃喃。


    “我都?知道。”


    他平生第一次冒出这样的胆怯,不敢看她?,只觉自己像个窃贼,小?心翼翼汲取她?若即若离的好意。


    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足以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施灵语调拔高,“对?了,还有一事。”


    “你身上的残毒需要去除,我这几日正好抽空做了解药,每日服用一颗,一周便可好全。”


    “以后这院子,我们各分?为二吧。”


    说完这些?,她?只觉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旋即将瓷瓶塞入秦九渊的掌心,却被他攥紧衣袖。


    “施灵,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信我——”


    “想?要什?么?”施灵堵在胸口的气,再也忍不住爆发,“想?要你毫无条件的关照?想?要你什?么都?不说的决定?”


    “可那些?全都?是你的臆想?,不是我想?要的!”


    施灵猛地甩开他的手,听?到他撞向?桌面发出的闷哼声,她?克制地别开脸,尽量不去看他。


    “……别跟过来。”


    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秦九渊只觉自己瞬间碎成了两半,一半想?要拼命冲上前挽回,另一半却死死焊在原地不动。


    如同突然张开獠牙的猛兽,却因听?到主人发放的号令,乖巧地收起利爪,只露出一双阴沉森然的竖瞳,几近癫狂。


    阿灵说了,不要他跟过来,她?不喜欢。


    可是她?已?经走了。


    ……她?不要他了。


    不要他了。


    秦九渊想?到这点,剜心时不慎留下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不觉遗憾,反而费劲心力地想?要撕裂什?么。


    对?了,阿灵没有惩罚他。


    当指节一点点没入滚烫的血肉,他只是微微蹙眉,眼底的猩红几近翻涌而出。


    阿灵究竟想?要什?么呢?


    这个疑问?很快被他抛之?脑后,只因他透过盆中的水面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憔悴、局促,与灵剑宗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宗主相去甚远。他不由记起施灵那时,常对?他笑颜以对?。


    一个可怖的念头从心底翻腾而出——


    她?嫌恶他。


    嫌他丑陋的面容,嫌他生白的发尾,嫌他不再清亮的眼眸……


    一瞬间,那根正准备剜心的手指猝然收回,怔然望着那处残缺不全的灼伤。


    微弱的喘息在风中漂浮不定、几近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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