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她才惊恐地发现,她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秦九渊。


    他像是蒙上一层若有如无的薄雾,看得真切,却怎样都猜不透。无论是那些她自觉关照的瞬间,还是近日他主动示好。


    一切……好像都是她单方面的臆想。


    除了溺水那次,他从未正眼喊过她名字,这点甚至都比不上陌生人。


    施灵其实有想过,这房中设下的禁制是为了保护她。


    可事实证明,眼下龙傲天来势凶猛,而灵剑宗五位长老和掌门早就赶往北海,应对鲛人一族的袭击。


    很明显,逃跑才更有机会保命——


    一股怒火猛然窜上心头,施灵眉头紧皱,终究是秦九渊信不过他,亦或怕她趁机对灵剑宗做点什么。


    “小灵,你先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见小灵至少能钻出窗户,她心神稍定。


    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此时玉符响起,越明轩罕见地焦灼起来,【菜菜,这阵法只有一个时辰就失效了,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还有只要傀儡受到攻击,你就一定要跳崖,阵法会在下面接住的,不要犹豫!】


    连串信息炸来,施灵也没法告诉他,自己必须被龙傲天捅一剑。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口气,“好。”


    “不过现在我被秦九渊困在了房间,禁制是一个半月形状,看着有三层,能解吗?”


    【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哎能解能解!这是三残月,只困不收,你这样……】


    施灵通过指示,只听得咔嚓声响,两层半透明的结界崩离瓦解。她刚要推门,却听越明轩欢喜道:


    【快、快叫外面的人打开!】


    原来只能由旁人打开,施灵怔了怔。乌云压顶,浓重的雨味压在心头,宛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往下坠。


    恰在此时,一道嘲讽的男声自窗边划破寂静。


    “夫人在跟谁说话呢?要不要哥几个帮帮你,哈哈哈哈。”


    “师弟跟她废什么话!别忘了你的剑是怎么碎的,还有廖师弟经脉尽毁,被迫逐出师门。”


    “都是拜她所赐!”


    望着站在门外的两个弟子,施灵隐隐觉得不对劲。


    “你们什么意思?”


    “唰”地声利刃出鞘,只听得铿锵嗡鸣,寒芒已至眼前!她本能躲过,却被另一道灵光逼至墙角,动弹不得。


    那弟子眼底的狠厉根本藏不住,“施灵,当少主夫人的感觉如何?”


    说起来,她确实在灵剑宗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那个受罚被迫离宗的弟子,冤枉她是奸细的那人……


    可他说的剑碎了是何意?


    施灵知道他们是铁了心杀她,才敢这么明目张胆。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又何尝不是?


    手臂汩出鲜血,她疼得直皱眉,嘴角依然扯着笑,“至少比你们这些苟且偷生的老鼠好——”


    “唰。”浓郁的杀气裹挟一阵尖锐剑光刺来,就在刺入施灵眉心的瞬间。她略微偏头,墙面撞出一个硕大窟窿。


    “受死吧!”


    然而话音未落,屋内却突地迸出一道极为浓烈的光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两人掀翻出去,转眼没了生息。


    望着散发腥味的尸体,施灵本能地腿软,心跳声愈发清晰。刚才解除禁制时,越明轩说此处是个机关。


    可万万没想到,威力竟如此大。


    她一直本着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躺尸的原则,本以为这天永远不会到来,但这两人确实死在了她手上。


    ……她杀人了。


    一股莫名的恐惧冲击着大脑,冰凉刺骨,几近让她失去抵抗的力气。


    不过瞬息,施灵又被一股奇特的力量托起,连带着浑身血液都在沸腾,驱散了胆颤的僵硬。


    是求生的执念。


    这个世界本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弱肉强食,刚才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若不反击,她必死无疑。


    逃…她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施灵终于说服了自己,将泪憋了回去,又重新捡起落在地上的包袱和纳戒。


    正准备转身出去,耳后突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嗒声。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柜子,就这么浮在她眼前。


    施灵迟疑靠近,竟摸出一套黑色夜行衣。


    “奇怪,我不记得原主还藏了件衣服。”


    然而展开的瞬间,施灵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地上。


    并非因为这是男子的衣物,也不是属于其他门派,更不是她发现这衣服属于那个变态跟踪狂——


    而是上面散发的冷香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昨日才接触过,他与那人简直是天差地别。


    但此刻她无比确认……就是他!


    真的真的是秦九渊。


    一阵无力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连带着长期累积的焦躁一同压下,几近让施灵喘不过气。她只觉自己像飘在海面上的一叶小舟。


    随时会被巨大的浪花淹没。


    良久之后,她长长舒出口气。


    如此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从头到尾,她所做的一切,在秦九渊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他从头到尾一直在暗中观察、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企图找出她是奸细的证据。


    还有祠堂那日他突然从高座摔倒,并非犯病,而是她的防狼粉起了作用。


    怪不得急着赶她走。


    施灵叹了口气。


    想清楚来龙去脉后,她不觉痛苦,反而以往所有的疑惑在一刹那清空,只剩下明悟。


    怀疑也好,欺瞒也罢。


    秦九渊身为灵剑宗少主,这或许是他的职责所在。


    一切……都该清算了。


    随着最后一层禁制的破碎,施灵从房中步步踏出。分明入了春,天上却罕见地下起了小雪。


    她只觉这雪犹如细密的银针,簌簌扎在皮肤缝隙里。踏入冰凉的地面时,她不觉寒冷,反而觉得是老天在送行。


    在给书中的施灵划上句号。


    而由她掌控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施灵昂首挺胸。


    一路走上山顶,不少弟子迎着风雪颤抖前进,加上对方是可是个元婴级别的大佬,难免害怕。


    “掌门昨天刚走出灵剑山,今日宗门遭此劫难,怎的不回来!”


    秦世修为虽不算顶尖,好歹是个元婴后期的强者,自是能对付龙傲天。


    “哎,没想到他对少主竟如此狠心。”接话的弟子不由叹息,“其余几个长老都跟着掌门去抗妖了,也不知道二长老能不能撑下去。”


    “说到底,龙傲天指名道姓,要的不就是那女人吗——”


    “嘘!”


    施灵浑不理会,也无力辩驳,如今能了结此事确实只有她一人。


    “呼呼呼……”


    越往高处走,独属于元婴的领域威压愈发强大。登顶的最后几步,施灵甚至是手扣住湿滑的雪地,匍匐前进的。


    她堪堪站定,积压的怒火终于在顷刻间点燃,对着空中破口大骂。


    “龙傲天,你、给、我——”


    “连滚带爬死出来!”


    谁知抬头,一道清隽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跃入她眼底。原本挺直如竹的腰背,此刻浸满鲜血,披散的乌发在风中肆意狂舞。


    与平日的淡然截然不同,似在纯白天地留下极为浓重的一笔,靡丽妖冶。


    秦九渊仍用那柄薄剑支撑着,冷寂的眼神在看向她时,有一刹那的惊讶,不过很快被大雪掩盖。


    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浑身覆满肃杀之气,声音却分外微弱。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惜破除一个金丹都要解半天的禁制,也要与龙傲天见一面?


    秦九渊不由眯起魔眼,将天上那人里里外外打量一遍,愣是没找出半点比他强的地方。


    即便他早就知道施灵对此人无意,心却像被一双大手揪住,开始不可遏制地自燃,侵蚀神识。又苦又涩的情绪几近将他淹没,连血肉都在撕裂。


    他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沙哑地几乎失声。


    “别过来。”


    警告未起任何作用,施灵反而顶住威压向前走了一步,被一道圆形剑阵挡住,金光乍现。


    秦九渊应是疼得厉害,长睫颤了颤,那双布满红痕的手却拼命捂住胸口,似要堵住几近喷出的鲜血。


    那厮竟伤他至此?!


    好歹是自己养了这么久的病人,说毫不在乎是假的。再说这事儿本就归她管,他实在是无妄之灾。


    施灵攥紧木盒的手紧了紧。


    正在想着要不要现在给他,一道熟悉的男声阴森森从身后传来。


    “毒妇,你居然还敢过来送死?”


    她转头看去时,龙傲天那双淬了毒的眸子愈发凶狠,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一时间风雪停落,两人站定。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就这么干瞪着她,她自然也这么瞪回去,不就是比谁的眼睛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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