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心头一凛,起身回监当府。


    见唐照环进来,赵燕直示意她坐,安抚道:“不慌,送信的人不是官府差役,只是绫绮场的一个小内侍。”


    唐照环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却没心思喝:“信上怎么说?”


    赵燕直从案头取过一张纸,上面是信件要点:“绫绮场主管监事高公公,以你乃绫绮场学徒服役期未满为由,要求你回洛阳继续服役。若你不从,请代州协助,将你押送回去。”


    唐照环眉头紧蹙:“服役期未满?我明明已经……”


    “你且说说,当年是怎么回事。”


    唐照环理了理思绪:“那年公子扳倒陈公公后,绫绮场换了新监事,就是这位高公公。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说冗费太重,要裁减人手。年底考校时,每个官匠手底下的学徒只能留一半。


    王掌计手下当时只有我和琼姐两个。我琢磨着,琼姐比我性子沉稳,手艺也扎实,留下她更合适。况且那时我已盘算着离开洛阳,便主动跟师傅说我退出。”


    赵燕直问:“可有凭证?”


    唐照环回忆着:“走之前,让所有离开的学徒都去签了文书,按了手印,算与绫绮场两清。”


    “那是你单方面签给绫绮场的。绫绮场可有发给你什么凭证,如消籍的文书?”


    唐照环细细回想。当年离场只当是寻常离职,签了文书便走人,哪里想过要什么凭证。她脸色渐渐变了,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给我。”


    赵燕直眸光微沉:“难办了。”


    唐照环不是蠢人,瞬间明白过来。她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已经脱离绫绮场的文书。高公公只要咬定学徒约还在,她便是逃役之人。


    “高公公不会无缘无故发作。”赵燕直缓缓道,“背后必有人撺掇。”


    唐照环点头,咬牙道:“定是罗会长那伙人。他们前几日还在散布对万和祥的不满,如今便来了这一手。”


    “好在提前与吕知州通了气。否则代州官府接到这样一封信,你既无消籍凭证,又是女扮男装,于情于理,他们都会将你押送回去。”


    唐照环心头一阵后怕:“现在怎么办?”


    赵燕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翠竹,做了决定:“先拖。”


    “拖?”


    “对。吕知州已稳住送信的小内侍,说安排人去找你,让他先去客栈休息。吕知州既肯传消息给我们,便是不想轻易把你交出去。这个情,咱们得领。”


    赵燕直写了张纸,让人拿给王镇,


    “我请镇哥找个合适的人,去驿馆会会那内侍。别慌,这事儿有解。”


    他的话具有无穷力量,唐照环心头乱麻松了一些:“我马上写信回洛阳,求王掌计和琼姐帮忙,寻当年签给绫绮场的文书底稿。只要找到,便不怕他们。”


    赵燕直点头,又道:“罗会长那伙人既已出手,必不会只这一招。这几日,你多留神。”


    唐照环应了,匆匆去写信。


    驿馆中,内侍正翘着脚喝茶,门被敲响。


    一位文士拱手含笑道:“在下是代州押司,姓冯。奉知州之命,来与您商议唐照环一事。”


    “坐吧,知州怎么说?”


    冯押司不疾不徐道:“使君说了,唐照环之事按大宋律例处置。按律,地方官府捉人,需有正式公文为凭。


    您此番前来,是绫绮场派您送信,可那信只是私信,并非官府文书。若要将人押送回去,需得高公公从洛阳递正式公文到代州来,附上当年唐照环签的学徒约底档,我等查验无误,方可依律行事。”


    内侍脸色一变,腾地站起:“你是要刁难咱家?”


    “您言重了。若单凭口说,今日您说她是逃役,明日他说她是逃奴,那还不乱了套?有正式公文,有底档可查,方能拿人。”


    内侍正要发作,冯押司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当然,为表重视此事,钤辖已下令,代州城各处城门三月内不许唐照环出城。您且先回洛阳,等高公公的公文到了,若她真是逃役,自会送她回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内侍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只得悻悻拱手,心中暗骂,这些地方官打起官腔来,一个比一个难缠。


    然而,风浪并未平息。


    第159章 流言


    内侍前脚离开驿馆,后脚便有消息在代州城的茶肆酒楼里传开。


    “听说了吗?万和祥那个唐掌柜是个女的!”


    “不止呢,我刚听人说,她还是洛阳绫绮场的逃奴,官府马上要拿人了。”


    “逃役?那不是得发配充军。”


    “就是,万和祥会不会开不下去了?”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一日之间烧遍了代州城的大街小巷。


    第二日万和祥刚开门,便有债主上门了。


    最先来的是粮行的掌柜,堵在门口不肯走:“唐掌柜呢?她那批粮食的账结一结吧。”


    周安迎出来,满脸堆笑:“您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月底结吗?”


    “如今外头风言风语,小店也是小本经营,实在担不起风险。”


    周安使出浑身解数,又主动付了一小部分现钱,终于安抚住他。


    可一个走了,下一个又来了,一个接一个都说店中困难,求着结账。


    周安应付了一日,嗓子都说哑了。唐照环让他把能动的现银都拿出来,总算暂时稳住大半。


    待唐照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监当府,已是暮色四合。


    赵燕直见她脸色苍白,眉间凝着倦色,便知事情不妙:“债主上门了?”


    唐照环点头,声音发干:“五家,明日只怕更多。”


    她算过账,桑园开荒花费巨大,所以用到的建材、工具、粮食,多数都是赊来的。账面上现银本就不多,若这些债主再紧逼一寸,万和祥立时便要断流。


    他斟了杯热茶,推到她手边:“辛苦了。”


    唐照环接过,捧在手里,暖意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些许疲惫:“您说……我能撑过去吗?”


    “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既然您这么说,我就不怕了。”


    这话说得轻,却让赵燕直心头一颤。他看着她垂眸的侧影,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疲惫中透出的依赖,比任何言语都更动人心魄。


    “镇哥已经带着你的信出发,去洛阳查找其他同批离开的人,看他们手中是否有凭证。王掌计和你姐姐仍在绫绮场,也可旁证证明当年确有裁减学徒之事。


    另外,我托了宗室的关系,让他们过问此事。高公公再横,也不敢不给宗室面子。如今局面单靠咱们自己,应付不过来。该借的力,得借。”


    唐照环心头涌起万千滋味。


    这些事,她还没来得及想,他却已经替她做了。


    赵燕直温声劝道:“去歇着罢,明日还有硬仗。”


    唐照环点点头,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望了他一眼。


    烛火下,他正低头写字,侧脸线条沉静而专注。似有所感,他抬眼,与她目光相接。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这一夜,唐照环睡得格外安稳。


    因为她知道,有人与她并肩而立。


    第二日,继续有掌柜拍柜台:“谁知道你这店还能开几天,咱们小本经营,经不起折腾,今日非得把账结了不可!”


    “对对对。”其他人纷纷附和,“现钱,现在就要。”


    周安还要再说,身后传来唐照环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众人一拥而入,将账本摊在贵客室案上,七嘴八舌地报数。唐照环一一看过,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一共一百八十七贯,这笔钱,我今日拿不出来,但我也没想赖账。”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冷笑一声:“拿不出来?那你说怎么办?”


    唐照环坦然道:“桑园那边你们也看到了,开荒正忙,我又没法出城去看。等我三个月,到时连本带利,一文不少付给你们。”


    “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还在不在代州,谁知道?”


    “我们监当府在。”


    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史管家,他亮出身份,


    “唐掌柜的事,我们监当府担保。三个月后,若她拿不出钱,各位找我要。”


    拍桌的掌柜嘴唇动了动,终于讪讪地收起账本,嘟囔道:“赵监当是宗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都开口了,那……那再等三个月。”


    众人见状,也纷纷收起账本,鱼贯而出。


    店铺里重归寂静。


    知州府衙里,吕知州与赵燕直相对而坐。


    “绫绮场的事,你打算如何应对?”


    赵燕直将唐照环当年主动退出的情形,以及如今缺乏凭证的困境,一五一十说了:“消籍的凭证已在找。唐照环已写信回洛阳,托她师傅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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