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眉头紧锁:“这就奇了。我在汴京时也接触过织金料子,可买这件袍子的花费,反比同等用金面积下,用片金线织的料子还便宜。”


    琼姐猜测:“辽国贵人比咱们更喜在衣料上用金,许是他们用量大,工匠工费摊薄了?”


    “辽人工匠工费再廉,也抵不过这多出的金子钱。”王掌计拈起那段金线,对着光又细看半晌,眼中精光一闪,“除非辽国工匠有独门技艺,能将金箔打得比咱们的更薄。”


    “更薄的金箔?”唐照环心中豁然开朗。


    “是了。”王掌计将金线凑到眼前,“金箔愈薄,等重金子能覆盖的面积愈大。若能薄上三成,捻金线的用金量便与片金线相仿,甚至更少。


    辽人袍子卖得便宜,奥秘恐怕在此处。”


    唐照环急问:“掌计,绫绮场可有相熟的金匠?我想请教打箔的技艺。”


    王掌计苦笑:“绫绮场用金也是外购,场里并无金匠。且这般工艺,非顶尖金匠不能为。所用锤具,砧板需特制,捶打的力道手法也有讲究。


    北市最大的金银铺叫运昌号,趁现在天色还早,你不妨去问问。如果他家也做不了,洛阳便没有谁能打这般薄的金箔了。”


    唐照环起身道:“那我先送您二位回去。”


    “不必。我们自叫车回去,你且忙正事。”王掌计摆手,“回头我与琼儿也帮你打听打听,看场里谁家有相熟的好金匠。若有消息,便送到你宅子。”


    唐照环谢过,将二人送至酒楼门口,目送她们乘骡车远去,这才转身往运昌号去。


    运昌号果然气派,黑漆金字招牌在冬日淡阳下闪闪发亮,客人进出不绝。四壁皆是紫檀多宝阁,陈列着各色金器银饰,令人眼花缭乱。


    见唐照环衣饰不俗,伙计笑脸相迎:“娘子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金银头面,器皿摆件,皆是上等工料。”


    唐照环走到柜台前,故作随意地拿起一支金包银手镯细看:“这镯子什么价?”


    “娘子好眼力,这是新到的款式,足金裹银,做工精细,只要五贯。”


    唐照环放下镯子,面露难色,试探道:“镯子样式是好的,只是价钱有些吃力。可能做成大小不变,金子用量少些的?”


    伙计笑容淡了三分,上下打量她一番,挺直腰板,倨傲道:“娘子说笑了。咱们运昌号是老字号,用料做工皆有定规。这般改法岂不成了偷工减料,不是正经铺子该干的。”


    唐照环不接他话茬,只问:“你就说,能做不能做?”


    伙计被她问得一噎,讪讪道:“您稍候,我去问问老师傅。”


    他转身进了后堂,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娘子,老师傅说了,能做是能做。但金用少了,工费便得涨,要更精细的錾刻、更费神的包镶。算下来,价钱与原先的也差不离。”


    唐照环心中明了,这话不过是做不了的托词,若真能做,就算只降一百文,伙计也会点明,用以招揽顾客。


    “既如此,便罢了。”她不再多言,点点头,转身出了运昌号。


    过了几日,琼姐下了工匆匆来寻唐照环,带来一张写了几个名字及地址的素笺。


    “掌计托我捎来的,场里几个相熟金匠的住址。”她将字条递上,冻红的手在炭盆边取暖,额上沁着细汗,显一路急走,“掌计说,这些人虽不敢称顶尖,但都是老实做活的手艺人。”


    唐照环接过细看,上头列了四个名号,住址分散在洛阳四处。


    “我陪你一家家问去?”


    “我自己去便好。你告假不易,莫耽误了场里的活计。对了,腊月初九就走的事,跟掌计提了没有?”


    “说了。掌计还特意准我多歇两日,说难得家中大喜。”琼姐笑道,“二叔前日托人捎信,说腊月初九晌午前定到绫绮场门口接上我。算算日子,还有五日便能回家了。”


    听她如此说,唐照环心头也暖了起来。这一年奔波边地,虽挣下份家业,却总似浮萍无根。永安县那个小院,有爹娘、爷奶和弟妹,才是真正的归处。


    接下来的时间,唐照环按图索骥,将纸上几个地点走了个遍,结论并不乐观。


    所有人都说,这般薄韧的金箔,非得御作监退下来的老匠人,或江南专门打金箔的世家才成。而且就算有人有手艺,也是家传秘法,皆供奉内廷,等闲不接外活。


    腊月初八,唐照环彻底死了心,心想洛阳不行,便去汴京。大宋匠作精华汇聚之地,不信寻不到解法。


    第150章 唐鸿音成亲


    腊月初九,天色微明。唐照环乘骡车至绫绮场大门前,远远便见唐守仁立在大门旁等候。


    “爹!”唐照环跳下车,快步上前。


    唐守仁还没得知她提前归来,惊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三人另雇了辆车,装上行李回永安县去。路上,唐守仁问起代州情形,唐照环拣些有趣的说了,隐去榷场惊险,耶律驰强邀等事。


    说到代州万和祥工坊招了二十余军眷做活时,唐守仁连连点头:“这是积德的好事。”


    说说笑笑间,永安县已在望。进城拐过两条街,便到了唐家新宅。


    原是钱贵家的两进院落,年初被唐照环买下后,将两家前院相隔的围墙打通,与旧宅连成一片,成了个气派的三进院落。


    常驻永安县的家里人搬进了新宅,随爷奶在田庄帮佣多年的老张头和他媳妇李妈妈则荐了二儿子张顺一家人到唐家做帮佣,住在唐家原先二进小院的前院,后院则保留了原先的格局,供唐照环和琼姐回来时暂住。


    张顺见了车来,欢喜迎上,边帮着卸行李边笑道:“老太太和两位大娘子念叨好几天了。”


    进了门,绕过影壁,一片喧腾喜气,空气里飘着果子的油香和炖肉的浓香。奶奶正指挥人挂灯笼,见了三人,眼睛一亮:“可算回来了。”


    爷爷坐在廊下晒太阳,见了儿子和孙女们,脸上露出笑容。


    溪娘牵着玥儿和知远从屋里迎出,玥儿一见唐照环便扑上来抱住她大腿,知远年纪太小,一年没见姐姐认生,缩在溪娘身后,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瞧。


    大娘从西厢掀帘出来,一身簇新的枣红袄裙,脸上难得带了笑:“环儿出息了,琼儿也俊了。”


    唐照环将带来的箱笼打开,一一分派礼物。给爷奶的是厚实皮褥,给爹娘和大娘的是四色绫绸并代州好酒,给弟妹的是皮毛小帽,干果玩偶,连张顺一家都得了两匹素绢作年礼。


    溪娘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这得多贵,你在外头,莫要太破费。”


    “娘,如今女儿挣得动。”唐照环挽着她坐下,笑着转移话题,“听说为了十二叔的婚事,家里准备得极热闹?”


    溪娘心思果然转到了这上面:“可不是,族长发了话,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主家那边下了血本,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聘礼备了三十六抬,迎亲那几日的鼓乐班子请了河南府最好的。这些天家里天天演练,热闹得紧。”


    琼姐在旁听着,忽然轻声道:“我心里一直发慌。”


    “慌什么?”溪娘和唐照环一同问。


    “咱们唐家只是寻常民户,真娘子是宗室女,身份不同,我怕十二叔往后受委屈。”


    唐照环失笑:“姐姐,真娘子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她若在意门第,当初便不会与十二叔相许。这门婚事,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


    琼姐闻言,心头一松,抿嘴笑了。


    满院欢笑,炭盆暖融,饭菜飘香。这一年在外所有的疲惫惊险,都在家人的笑脸与絮语中悄然消散。


    腊月初十,婚礼流程启幕。这日天未亮,唐家便已灯火通明。唐鸿音沐浴更衣,换上大红吉服,于堂前拜别爹娘。


    亲迎队伍浩浩荡荡,唐鸿音将唐家所有未婚小伙都拉上,凑出二十余人的迎亲队,皆着新衣,披红挂彩,抬着花轿、聘礼,鼓乐班子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往洛阳城去。沿途百姓围观,啧啧称羡。


    腊月十六,迎亲队伍回到永安县,真娘暂宿城中最好客栈。几位宗室女眷陪同到来,箱笼嫁妆足足装了十二辆大车。


    腊月十七,铺房仪。娘家女眷携数十抬箱笼前往唐家新房,将陪嫁之物一一陈列。床榻桌椅早已备好,如今铺上大红锦被,鸳鸯绣枕,再摆上满满的绫罗绸缎、金银头面、四季衣裳、鞋袜被褥、帷帐器皿……琳琅满目,铺满了整间堂屋。光是织金锦缎便有十匹,银器熠熠生辉。


    此景一出,瞬间惊动了整个永安县。好多人挤在唐家主屋门外,透过门缝向里张望,啧啧称奇。


    “真真豪奢!”


    “唐家娶了个金娃娃!”


    “这嫁妆怕不得值几千贯!”


    唐照环却无暇看这热闹,因主屋派人来报,王镇到了。


    她匆匆迎至主屋前厅,王镇一身青灰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身后跟着四名淄王府亲卫,另有仆从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朱漆礼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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