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头一回正正经经看一座繁华城池。南大街的青石板路,路边的整齐铺面,往来行人虽不华贵却整洁的衣着,都让她既新奇又不安。


    到了万和祥,铺面已开张。众伙计擦拭柜台,整理货架。管库房的三掌柜唐知全核对柜台上各色绸缎毛毡的数量,墙上挂着几幅绣品,栩栩如生。


    “这是卖货的地方。”唐照环对小夏道,“你若手艺好,做的东西便能摆在这里,被人买走。”


    周安见唐照环来,笑着迎上来:“掌柜的来了。哟,这小娘子是?”


    “小夏。”唐照环简单介绍,“我先带她各处看看,若她愿留下做工,这便是往后待的地方。”


    唐照环领着她从侧门进去,径直来到后院。


    掀帘进了后院,此处豁然开朗,三面皆是厢房。


    伴着伙计搬运货箱的吆喝声,唐照环边走边介绍。


    “后院库房存原料,前头铺面售成品。若你留下缝围脖,便在那边耳房,”她指向北面一间朝阳小屋,“里头有桌有凳,光线好,冬日也能生炭盆。”


    小夏看得目不转睛,她在军营边长大,见惯了破败脏乱,何曾见过这般井然有序,人人有活干的场面。


    正说着,忽听西厢传来石磊的怒声:“……甚么破烂丝线,一上机就断。昨日断了三回,今日才织半尺又断了,耽误多少工夫,还让不让人织了!”


    唐照环闻声走去,小夏紧随其后。


    库房门口,石磊正捏着一卷丝线,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他的几个学徒,垂着头不敢吭声,地上散着几截断线。


    “怎么了?”唐照环问。


    石磊见是她,勉强压了火气,将手中丝线递过来:“掌柜的你看看,这批从本地丝行进的线,说是上等丝,我瞧着色泽发黄,手感也涩。这两日上机试织,才织半尺就断了三回。莫说织斜纹绫,便是织素绢都勉强。”


    唐照环上前接过细看,指尖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丝缕纹理,蹙眉道:“确实不行。芯丝用的是短绒蚕茧,强韧不足。丝行那边怎么说?”


    大徒弟阿旺苦着脸回:“去问过了,说是今年雨水多,丝质本就差些。且咱们要得急,好丝都先紧着老主顾了。”


    石磊冷哼:“甚么雨水多,分明是见咱们新来,拿次货搪塞。掌柜的,这么下去不行。咱们万和祥的招牌,不能砸在这种线上。”


    唐照环沉吟片刻。


    “这样,过两日咱们回洛阳运货的车队要出发,你让阿旺跟着去。”她看向阿旺,“你去唐家织造坊找我七叔,让他亲自帮你挑丝线,至少带回来一百斤。若钱不够,先赊账,我写封信你带上。”


    阿旺眼睛一亮,连声应下。石磊脸色这才好些,又叮嘱徒弟几句采买要诀。


    唐照环带着小夏离开织房:“你瞧见了,做生意不易。原料若不好,再好的手艺也出不来好货。”


    回到前堂铺面,此时已有客商早早登门,拿着样品与周安商议订货。


    唐照环将小夏带到一旁:“在我这儿做工,便是这般环境。要早起,要仔细,要耐得住机杼吵闹,线絮扑面。做得好了,每月工钱虽不多,但胜在安稳清白。”


    小夏看着铺子里忙碌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


    这时,阿四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胡饼,笑嘻嘻道:“掌柜的,您吩咐的事我打听好了,乐营那边这会儿正有空。”


    唐照环点头,取出一串铜钱递给阿四:“带小夏去乐营转转,仔细些。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新招的帮闲,带她见见世面。多待些时辰,必要时跟管事的老鸨聊聊,问问行情。”


    阿四机灵,眼睛一转便会意,拍胸脯道:“掌柜的放心,包在我身上。小夏娘子跟我走,带你开开眼。”


    小夏迟疑看向唐照环。


    唐照环温声道:“去吧,看看另一条路什么样子。”


    待两人出了门,唐照环又唤来李铁枪,嘱咐:“劳烦你暗中跟着,护着些。若有不长眼的骚扰,你看着办。”


    李铁枪抱拳领命,悄无声息出门跟上。


    午后未时,阿四才带着小夏回来。小夏眼神飘忽,似受了什么冲击。


    阿四凑到唐照环耳边,压低声音道:“乐营的崔鸨母见了小夏眼睛都直了,夸她骨相好,皮子细,说若好好调教必是个红牌,特意许了她八十两银子。还拉着她满乐营上上下下地瞧,把花魁的衣裳首饰往她身上挂。”


    他模仿崔嬷嬷的语气:“咱们这儿啊,吃的是细米白面,穿的是绫罗绸缎。受欢迎的官伎,出门有香车,入门有女使,达官贵人捧着,风光着呢!”


    唐照环颔首,看向小夏:“都看见了?”


    小夏点点头,声音干涩:“看,看见了。屋子很漂亮,娘子们穿得也好。”


    “那好。今晚我请客,带你去太白楼吃顿好的。”


    傍晚时分,唐照环点了周安、唐知全、李铁枪、阿四,还有万和祥里几个得力的单身伙计,加上小夏,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太白楼去。


    太白楼是代州城最大的酒肆,三层飞檐,夜里灯火通明,丝竹不绝。虽在边城,内里庭院深深,亭榭园池俱全。


    一进大厅,暖香扑面,丝竹之声袅袅传来。大厅内灯火通明,十余个彩衣侍婢执笙箫琴瑟,奏着各色曲子。往来宾客锦衣华服,笑语喧阗。


    大厅内站着五六个迎宾,有一人一眼认出唐照环,满脸堆笑迎上来:“哎哟,唐掌柜,稀客稀客。早听说您年少有为,今日总算得见,快请上二楼雅间。”


    唐照环含笑拱手:“有劳。”


    他躬身引路,一行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宽敞雅室。室内陈设精致,一面墙全是雕花栏杆,凭栏可俯瞰一楼正中的舞台。此刻台上正有数名官伎翩跹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


    迎宾捧上一个红漆托盘,上头整齐排列着十余枚竹制名牌,每牌上刻有官伎姓名与擅长技艺。


    他殷勤道:“请点花牌。这会儿有空的小姐都在楼下巡游,您瞧瞧,喜欢哪位。若拿不准,小的给您推荐几位。”


    唐照环扫了一眼,拉小夏坐自己边上,对周安等人笑道:“今日我做东,诸位辛苦半年,也该松快松快。你们自己挑,每人一位,算我的。”


    男宾们起初还有些拘束,互相推让。唐照环见状,随手点了七八个名字:“这几位都请来,再上一桌好席面,酒要你们这里最好的。”


    迎宾连声应诺,退下安排。


    不多时,酒菜如流水般送上,八位云髻珠钗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先齐齐福身行礼,声如莺雀啼:“奴家见过诸位郎君,先唱一曲助兴。”


    有两人摆好琵琶古琴,乐声起,众女轻舒广袖,曼声而歌。歌声婉转,舞姿翩跹,确实颇有功底。


    一曲毕,众女分散坐下,各自寻了男宾陪伴。


    有官伎坐到唐知全身侧,执壶为他斟酒,笑语盈盈:“这位郎君面生,是头回来太白楼?”


    唐知全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其他伙计也大多拘谨。


    唐照环见状,从袖中取出一长串铜钱放在桌上,笑道:“今日谁率先让咱们万和祥的弟兄们放开怀,这赏钱就是谁的。”


    此言一出,官伎们莺声燕语四起,猜枚,行令,说笑话,劝酒,雅间内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众人几杯酒下肚,渐渐放开,笑声渐响。


    有人几乎贴在周安身上,纤手抚过他手臂,还有人将酒含在口中,要喂给李铁枪,阿四被两个官伎左右夹着,闹着要他用嘴接抛起的花生……


    小夏坐在唐照环身边,默默看着。


    正热闹时,雅间门帘一掀,又进来三四个官伎。这几个年纪明显偏大,姿色平庸,衣饰也朴素。


    她们赔着笑:“给诸位郎君添个彩,唱支小曲。”


    唐照环脸色一沉,不等她们说完便冷声喝道:“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女子笑容僵在脸上,其中一个还想说什么,唐照环已提高声音:“迎宾!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门外迎宾慌忙进来,连声赔罪,将人请了出去。


    席间静了一瞬。


    有官伎忙打圆场,笑着斟酒:“唐掌柜莫气,她们也是想多卖些酒。来,奴家敬您一杯。”


    唐照环神色稍缓,举杯饮了。她侧目看小夏,见她正盯着晃动的门帘,眼神复杂。


    又饮了几巡,唐照环从怀中取出一锭银放在桌上,对众人道:“账我结了,酒不够再添。玩得尽兴,明日准你们晚一个时辰上工。”


    说罢,她招呼小夏:“走吧。”


    小夏默默起身,跟着她出了雅间。下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酒正酣,歌正浓,官伎们已软软倚在各自男宾身上。


    出了太白楼,冷风一吹,酒气散了些。唐照环雇了辆骡车回监当府,上车坐定。


    唐照环看着小夏:“你觉得,他们今晚何时回万和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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