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猝不及防,被她冰凉的手指触到脖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连忙抓住女子的手腕,尽量放柔声音:“你莫急,先坐下,我们好好说说话。”


    女子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痴痴笑着,另一只手又去解唐照环的腰带,嘴里颠来倒去仍是那几句:“郎君……给钱……奴会好好伺候……”


    唐照环心下焦躁,又不敢用力推搡,怕伤了她。她扣住女子双肩,稍稍拉开距离,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会嫁到此处来?”


    女子眼神涣散,依旧只会媚笑,全不接话:“奴会的……您试试……”


    唐照环心知再问不出什么了,瞧她神智昏乱的模样,怕平素被折磨得狠了,早已半疯。


    罢了。


    她索性不再挣扎,顺着女子拉扯的力道,引她到桌边。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还有一壶酒。想来知军府的下人误会,以为她要酒菜助兴,才备下这些。


    唐照环扶着女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片肉,递到女子唇边,哄道:“你且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


    女子怔怔地看着嘴边的肉,喉头滚动了一下,却不动。唐照环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做出很好吃的样子,再递过去。如此反复几次,女子终于迟疑着张开嘴,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吃了起来。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或许是饿极了,吃得狼吞虎咽。


    女子风卷残云般将饭菜扫去大半,唐照环又倒了小半碗酒,哄着她慢慢喝下。酒意上涌,女子脸上潮红更甚,眼神也愈发迷离。


    时机正好。


    唐照环站起身,扶起摇摇晃晃的女子,引她走向里间的床榻边,轻轻一推,女子便软倒在被褥上。


    唐照环迅速拉过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泛红的脸。


    她俯身,在女子耳边用最轻柔的声音说:“闭眼,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许是酒意上头,许是裹紧的被褥给了些许安全感,女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口中呢喃渐低,终是沉沉睡去。


    唐照环确认女子真的睡熟了,这才躺到她身边,盖上另一床被子,心中五味杂陈。


    边地苦寒,她是知道的,却未曾想到竟至如此地步。女子被迫卖身,周围人麻木到见怪不怪,这哪里还是保家卫国的雄师,分明是一潭发臭的死水。


    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唐照环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轻手轻脚起身,就着盆中隔夜的冷水草草洗漱,重新束好头发,穿戴整齐。


    女子仍未醒,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唐照环没有吵醒她,只在床边静静坐着,直到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见了唐照环,她先茫然,随即又浮上那抹媚笑,伸手要来拉她。


    唐照环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角碎银,塞进她手心。


    “也不知你能不能听懂。


    这点碎银,至少值一百文钱。你把它缝进贴身穿的衣角里,除非专门去摸,从外面看不出来。”她放慢语速,反复比划,“这是你自己傍身的私房钱,藏好了,莫让你男人知道。”


    女子呆呆看着手中银子,眼中媚态渐渐褪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却将银子紧紧攥住,按在胸口。


    唐照环知她未必全懂,但能领会藏钱之意便好。她起身开门,清晨冷风灌入,激得人一颤。廊下已有仆役洒扫,见她出来,神色古怪地避让。


    去到前厅,赵燕直已用罢早饭,正与王镇低声交代。


    见唐照环身影,他目光在她眼下青黑上一扫:“昨夜未曾安睡?”


    唐照环摇摇头:“不妨事。公子今日如何安排?”


    “老徐去验看毛皮,定级议价。我需在营中四处拜会几位都将,有些关节需疏通。你呢?可要同去?”


    唐照环想起屋里那女子,心中浊气又翻涌上来。她摇头:“我想先送那女子回家,顺道威慑她男人一番,免得我们一走,他又动手打人。”


    赵燕直沉吟片刻,点头。


    “也好,请镇哥跟着你。”他转向王镇,“若有不开眼的,便宜行事。”


    王镇抱拳沉声:“是。”


    知军府派了辆牛车代步。唐照环扶女子上车,她缩在车厢一角,低着头不说话。


    唐照环温声问:“你家住何处?指个路,我们送你回去。”


    女子毫无反应,只将身子蜷得更紧,脸埋进膝盖,一声不吭。


    唐照环还想再问,前头车夫闷声道:“小郎君莫问了,小人知道她家住哪里。”


    唐照环掀开车前布帘,问道:“老哥知晓她来历?”


    车夫头也不回,只看着前方道路:“营里都叫她七娘。听说是七月生的,才叫这名儿。三四年前跟着她男人癞头李过来时,脑子还清醒,人也齐整。只说娘家没人了,具体哪儿人也没提过。”


    “那癞头李做什么的?在军中任何职?”


    “就是个普通军汉,厢军的。”车夫甩了下鞭子,“酗酒赌钱,输了便逼七娘……唉,好好的一个人,硬给逼疯了。”


    唐照环听得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车夫不再多言,只专心赶车。


    牛车行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片更为破烂的营区。这里的房舍连土坯都少见,多是木板茅草胡乱搭就的窝棚,低矮潮湿,气味难闻。


    王镇先下车,按刀四顾,见无异状,方请唐照环下来。


    唐照环转身去扶七娘,七娘探出头瞧见自家,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向后缩去,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死死抓住车厢壁板,不肯下来。


    此时,癞头李趿拉着草鞋走了出来,脸上犹带着宿醉的浮肿。


    他瞧见牛车,又见唐照环衣着光鲜,眼睛一亮,扑到车边,伸手就要拽七娘:“贵人用过了就是不一样,收拾得真水灵。快下来,刘老三还等着呢,交了二十文的!”


    他最后一句话,如同毒针刺入七娘耳中。七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蜷缩得更紧,恨不得钻进车厢板缝里去。


    唐照环强压怒火,正欲上前拦阻,一旁的王镇却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对她摇了摇头。


    他虽未言语,但唐照环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


    昨日拦阻还可说是路见不平,今日再不让人归家,癞头李反告她一个强夺军人妻,麻烦不小,须得有个稳妥的由头。


    唐照环咬牙,正思量如何应对,忽听一声稚嫩尖叫:“爹!你放开我娘!”


    一个小女孩猛地从木板屋里冲了出来,踉踉跄跄扑到路上,头发枯黄,面黄肌瘦,身上破夹袄短了一截,露着细瘦的腕子。


    她冲着癞头李尖声哭喊:“她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她,逼她为了你喝酒出去卖,你要不要脸。”


    癞头李恼羞成怒,放弃拉七娘,转身快步走到女孩面前,扬手就要打:“赔钱货!滚开!”


    恰在此时,又一个男人从屋里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满脸不耐地吆喝。


    “吵什么吵,老子掏了钱的!要么让你婆娘赶紧进来,要么把老子的钱还回来!都不干?”他淫邪目光在女孩身上一扫,狞笑起来,“别看你年纪小,老子现在就给你开苞了!”


    电光石火间,唐照环有了主意。


    她侧身对王镇快速低语:“王大哥,信我一次,把小女孩和癞头李隔开。”


    王镇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清明坚定,不似冲动,便不再犹豫,一挥手,两名精悍护卫上前,轻易将癞头李从女孩身边拉开。


    癞头李叫骂道:“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唐照环故意抬高声音,用纨绔子弟的蛮横语气道:“你个狗乱叫什么,爷还没腻呢,今天还要她陪一天。”


    癞头李眼珠子转了几转,看看唐照环一行人明显非富即贵的架势,心里迅速盘算。


    这贵人显然更有钱有势,攀上他,以后七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可嫖客的钱已进了赌坊,哪里还得出来?


    他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对唐照环道:“贵人喜欢,那是她的福气,您尽管带走,尽管带走。”


    “刘爷,您看贵人要了。钱我是还不出了,这么着,”他一把拽过那女孩,“我闺女小夏,模样还行。要不,您凑合凑合?”


    嫖客本有不甘,听癞头李这么一说,眯眼打量女孩,舔舔嘴唇:“也行。”


    小夏吓得尖叫一声,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


    “放开我!我不去!爹你疯了!”小夏拼命挣扎哭喊。


    唐照环见此情景,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厉声对王镇道:“王大哥,把那两个腌臜货给我押过来,还有那个小女孩,也带过来。”


    王镇动作极快,亲自上前,一手一个,如同拎小鸡般将那嫖客和小夏带到唐照环面前。嫖客还想叫骂,被王镇在膝弯处不轻不重地一磕,顿时跪倒在地,哎哟呼痛。


    唐照环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嫖客,又看向面如土色的癞头李,朗声道:“我问你,这小女孩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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