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掌柜,你帮忙打探打探,可是饭菜不合口味?”私下里,鲁师傅搓着手,不安地问唐照环。


    唐照环看在眼里,心中疑惑也是渐深。她知他心思深,等闲情绪不露于人前,能让他这般食不下咽的,必非小事。


    “好,我去问问。”


    她端着安神助消化的红枣枸杞茶,直奔赵燕直的书房,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喝点热茶吧。”


    赵燕直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唐照环犹豫片刻,还是直接问道:“公子这几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朔州之行劳累未消?或是有何烦难之事?”


    赵燕直放下茶盏,见她眉眼间满是关切的样子,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未曾细辨的郁结,骤然松动了。


    “并无烦难。只是想起耶律驰的那身袍子,听他言语,似是你专程为他裁制的?”


    唐照环一愣,没料到他会知道这个。当初耶律驰赏了她块金牌,赵燕直劝她不要戴在身上,以免被人做文章,但衣服耶律驰在辽国穿,应该没啥问题。


    她点头道:“是,不管因为什么缘由,我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只是按眼睛预估的尺寸放了放,纹样也是料子上自带的,并不费什么事。”


    “原来如此,我见他穿着确很合身。我与你相识时日也不短了,倒不曾见你为我费心裁一件衣裳。”


    话说出口,赵燕直自己先一愣,似也未料会如此直白。随即偏开视线,端起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不自然。


    唐照环仔细回想,这段时日,她满心琢磨工坊技艺,生意账目,应对危机,何曾想过这些细致人情。


    赵燕直不顾身体,多次替她解围,独自远赴朔州周旋,而她一直以来都在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歉意慢慢涌了上来,唐照环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疏忽慢待了。


    她耳根发热,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若不嫌弃,我给您也做一件。铺子里新来了几匹云纹锦,颜色稳重,质地密实,正宜秋冬。”


    “岂会嫌弃。”赵燕直抬眸看向她,声音恢复了平日温润,甚至带上了笑意,“你近日也辛苦。不必急,得空再做。”


    唐照环连忙摇头,脸上漾开明朗笑容:“做件衣裳算什么,明日我就来量尺寸。”


    第137章 做衣


    翌日清晨,唐照环估摸着赵燕直该用过早膳了,兴冲冲寻了软尺,往他书房去。


    赵燕直果然已在书房,听得脚步声,他抬眸,见是唐照环,手里还攥着条软尺,眉眼间不由漾开笑意:“这般早?”


    “早些量了,我好去铺子里选料子裁样。”唐照环走近,展开软尺,示意他站好,“抬抬手臂。”


    赵燕直依言起身,舒展双臂,任她摆布。唐照环凑近,先量肩宽,软尺轻贴过他肩胛,指尖隔着薄薄的绸衫,能感受到其下骨骼的轮廓与温度。


    她神情专注,又蹲身量了衣长袖长,最后是肩宽,口中低声念着尺寸,动作麻利,下手精准,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已量完,收起软尺。


    赵燕直略觉遗憾,这过程未免太快了些。他垂下手臂,看着她:“这就好了?你量得倒快。”


    唐照环将尺寸记在随身小册上,闻言抬头,理所当然道:“自然快。我隔三岔五便能见着您,体型早已熟记于心。今日量尺寸,不过印证猜测,再精细几分罢了。”


    她说着,目光在他身上和随身小册上打了个转,嘴角弯起。


    “说起来,鲁师傅的手艺真真不错。公子如今可比去年刚见时精神多了,也丰润了些。那时您瘦得教人揪心,袍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飘起来,可把我吓坏了。”


    她这话说得熟稔,赵燕直心头微暖,状似不经意道:“也有你一份功劳。近来常与你一同用晚饭,见你吃得香甜,我不知不觉,也跟着多用了几口。”


    唐照环正收拾软尺,闻言一愣,随即失笑。


    这人拿自己当吃播呢。


    “行行行,看我吃饭你能多用半碗,也算我吃下去的粟米炊饼更值当,不枉鲁师傅一番功夫。”她促狭地调笑道。


    赵燕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颊边泛着红晕,似秋日枝头将熟的棠果,自己也不禁莞尔:“那往后,还得多劳你下饭了。”


    收拾好东西,唐照环辞了赵燕直,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她心思已飞到万和祥的库房,琢磨着衬赵燕直的绣花。


    底是云纹的,上面绣竹?还是松柏?还是干脆用月?得选稳重些的……


    穿过二门,刚走到前院回廊下,遇见了正与两名随从交代事情的王镇。


    他见唐照环来,点头致意,然后继续与随从交谈。


    唐照环脚步一顿,心念电转。既要给公子做,王镇护卫左右,风里来雨里去,也该表表心意。


    她上前,不由分说又掏出软尺,笑道:“王大哥,正找你呢。来来,站好别动,抬手。”


    王镇愕然,下意识想退,却被唐照环拉住衣袖。


    “别动呀,给你也量量,做件衣裳。”她一边说,一边已麻利地开始测量。


    王镇身形魁梧,肩背宽阔,与赵燕直的清俊修长截然不同。她仔细量着,口中念叨尺寸。


    王镇僵着身子,手足无措,耳根泛红。他堂堂七尺汉子,与人搏命都不曾眨眼,此刻被唐照环贴近比量,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却又不敢大力挣脱,怕唐突了这位公子看重的人,只得憋着气任由摆布,古铜色的面皮透出几分窘迫。


    旁边两个随从想笑又不敢,赶紧低头佯装看地砖。


    他常年习武,身形魁梧健硕,唐照环量起来倒比量赵燕直时多费了些功夫。好容易量完,唐照环心满意足地记下,笑道:“好了,王大哥等着穿新衣吧。”


    她像只轻盈的雀儿,转身走了,留下王镇在原地,半晌才舒出一口气,对两个忍笑的随从板起脸:“散去做事,不要偷懒!”


    过了七八日,唐照环捧着一个包袱,再次来到赵燕直书房。


    赵燕直正与王镇商议,见她进来,两人停下话头。


    唐照环唐照环将包袱放在一旁小几上,解开,取出件玄青云纹锦袍。锦缎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华彩,如意云纹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匀停。


    “公子,衣裳做好了,您试试?”她双手递过。


    赵燕直接过,触手柔滑挺括,分量沉实。他眼底掠过满意之色,却不急穿,只看着唐照环,温声道:“你帮我。”


    唐照环见他已展开双臂,等着伺候更衣的模样,过于自然,带得她也顺势上前,帮他将新袍穿上,理平肩线,系好腰间绦带。


    两人距离极近,唐照环低垂眉眼,专注于手中衣带,呼吸轻浅。赵燕直垂眸,便能看见她光洁的额头,微颤的睫毛,还有因专注而轻抿的唇,闻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袍子果然十分合身,宽窄得宜,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挺拔。玄青色更显沉稳,云纹又添雅致,越发衬得他宛如玉树琼枝,清贵逼人。


    “很合身。”赵燕直低头理了理袖口,真心实意地赞道,“你费心了。”


    唐照环也觉满意,又从包袱里取出件沙青斜纹绫里衣,递给在一旁的王镇:“王大哥,这是给你的。”


    王镇连忙双手接过,触手柔软温暖,针脚同样细密:“谢唐掌柜。”


    赵燕直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在那件沙青里衣上一掠,复又看向唐照环,微妙道:“怎的想起给镇哥做件里衣?”


    唐照环浑然不觉,顺口道:“王大哥平日里动作大,外衣需耐磨,可他如今职位,外袍还不便用锦。库房里也没有其他合适料子了,我就想着做件穿里面的,能穿久点。”


    她说得坦然,全是出于实务与体恤。赵燕直听着,心头滞涩却未消散,反如羽毛搔过,发痒。


    王镇垂首抱紧了怀中衣物,恨不能立时隐身。


    赵燕直随意道:“这绫料看着不错,贴身穿着想必舒适。我平日坐卧,也需要这般贴身的。”


    唐照环一愣:“您也要里衣?可您平日所穿里衣,不都是史管家安排,专程从汴京送来的么?”


    “之前的穿腻了。”


    唐照环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品出那么一丝儿……孩子气般的攀比?她心下好笑又无奈,只得应道:“公子若不嫌弃,我回头也用这料子,给您做一件。”


    赵燕直这才颔首,唇角重新漾开笑意:“好,有劳。”


    又过数日,赵燕直对唐照环道:“宁化军王知军那边遣人来说,头一批需回购的毛皮备得差不多了。我手下有个老成的理事懂皮货行情,须得亲去验看定级。”


    唐照环闻言,眼睛一亮:“公子,我能否同去?或许能瞧瞧军士们平日还有何需用,咱们工坊也好早作预备。”


    赵燕直沉吟片刻,想着宁化军营虽在边地,但有郭成坐镇,并无大险,便点了头:“也好。你多带身厚实衣裳,明日一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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