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尚无固定住处。”


    唐照环一愣。


    赵燕直轻咳一声,掀开车帘:“前日刚到代州,听闻第一批赴朔州的商户已出发,且你的万和祥也在其中,未及安顿便追了过去。


    眼下尚不知具体住处安排在何处。等会儿先去拜会吕知州,晚间或许还要与州衙几位同僚应酬,届时方能知晓官邸所在。你先回吧,明日再说。”


    唐照环看他强打精神的模样,不知这官场应酬,他又要耗费多少心力。但自己留在此处确实无用,反而引人侧目。


    她只得点头:“是,那公子保重,明日我听候吩咐。”


    赵燕直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在王镇的陪同下,朝着州衙方向去了。唐照环望着他的马车融入暮色,心中滋味复杂,转身与李铁枪一同返回万和祥。


    店铺早已得了信,唐鸿音正焦急在门口张望,一见唐照环,立刻大步迎上,上下打量:“可算回来了!其他几家午前便到了,偏你们迟迟不见踪影,可把我急死了,没出什么事吧?”


    唐照环不欲让他担心,更不想节外生枝提起耶律驰刁难之事,便按早就想好的说辞道:“你放心,一切顺利。只是临走时,恰逢新任榷场监当官前来拜会辽国都监,我想着与官家车队同行更为稳妥,便多等了些时辰,这才晚了。”


    唐鸿音不疑有他,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安排伙计把车卸了,带牲畜休息,自己拉着唐照环进了账房。


    “原来如此,安全回来就好。你可知道,你们这次在代州可算出名了。”


    他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眉飞色舞道,


    “其他家把你好一顿夸,把你在榷场如何帮他们推销货物,如何应对辽商说得神乎其神,更了不得的是,居然还认识辽国的榷场都监。


    如今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咱们万和祥的唐掌柜年纪虽轻,却是个多才多艺,八面玲珑的人物。有这份名声在,日后罗胖子那伙人再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我回洛阳筹备婚事,能放心不少。”


    正说话间,后院摆开了两桌丰盛的席面,鸡鸭鱼肉俱全,还烫了酒。


    “来来来,给大家接风洗尘。这趟辛苦了,都多吃点!”


    席间热闹非凡,伙计们七嘴八舌说着榷场见闻,唐鸿音听得眉开眼笑,连石磊都多喝了两杯。席间自然少不得众人夸赞,唐照环只拣轻松有趣的说,将凶险处一语带过,心中还总惦记着赵燕直,美味佳肴吃到嘴里也少了滋味。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直到次日晌午,阳光透过窗纸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才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酸痛。


    午后,她正在店内与周安核对朔州带回的银钱账目,忽听门外传来马蹄声。王镇带着随从,驾着马车停在了店前。


    王镇进店,抱拳道:“公子已安顿妥当,特命我来请二位过府一叙。”


    唐鸿音与唐照环两人各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又备了四色礼盒,随着王镇出门。


    车子并未驶向州衙方向,也未去往城中富贵聚居之处,反而七拐八绕,来到城西,最后停在一处院墙高大,门楼却显破旧的宅邸前。门楣上光秃秃的,连个匾额也无。


    一个穿着干净短褐,眉眼伶俐的小伙子正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两位定是万和祥的唐掌柜,久仰大名。小的史福,蒙我家大公子不弃,暂管着这处宅子的杂事。快请进,快请进!”


    第130章 全部身家


    史管家一边引着三人往里走,一边嘴不停歇地抱怨兼介绍。


    “哎哟,二位是不知道,这地方原是州里一处旧驿馆,荒废好些年了。知州大人倒是大方,拨给我们大公子作榷场衙署用。可您瞧瞧这光景。”


    他指着院内,果然只见屋舍虽多,却多半门窗残破,廊下积着枯叶,只有靠近前院的一间大堂看起来刚刚修缮过,窗纸新糊,台阶扫得干净。


    “镇郎君领着咱们三十多号人,从昨儿收拾到现在,也就勉强把见客的正厅,大公子和镇郎君住的小院拾掇出个模样,能住人了。


    其他人?嗨,先凑合着打地铺吧。缺东少西的,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吃饭都成问题。”


    唐照环一路看去,十数个仆役模样的人正忙忙碌碌,挑水的、扫地的、修补门窗的,个个灰头土脸,院里堆着刚清理出来的朽木碎石。


    她主动道:“史管家辛苦了。若缺什么日常用度,可到我们万和祥去。铺子里有的,尽管先拿来应急,没有的,您列个单子,我们设法去寻。”


    史管家闻言,如同见了救星,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哎哟,那可太好了,您真是爽快人。


    不瞒您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正发愁该去哪儿采买,又怕被人欺生坑了银钱。有大公子的旧识在,可就方便多了。”


    说话间,已来到后院一处独立院落。这里显然经过重点打扫,青石地面洗刷过,墙角杂草已除,几株老树也修剪了枯枝。


    赵燕直已等在正堂明间。他换了一身家常直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倦色难掩,面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马车里的模样,已是好了太多。至少,能自己稳稳站着了。


    四人分宾主落座,史福奉上茶点,识趣地退下。


    寒暄几句,饮了口茶,赵燕直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此番请二位过来,一是叙旧,二来,我初来代州,人地两疏,恐怕还需仰仗二位相助。”


    唐鸿音忙道:“公子但有吩咐,唐家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此处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昨日拜会吕知州,他亲自拨了此处为衙署,言道地方宽敞,便于办事。通判大人允诺一应文书流程,皆开方便之门。韩钤辖也表示,若需军士护卫商队,可酌情调配。”


    唐鸿音听了,面上稍缓:“如此看来,各位官人对公子颇为支持,这是好事啊。”


    “支持?”赵燕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唐掌柜,你久历商场,当知客气与支持之间的分别。


    他们将我安置在远离州衙之处,名为衙署,实为隔离。钱,一分未拨。人,除了我自家带来的这些,州衙未配一书吏,一杂役。


    权,所有涉及榷场货物调配、税收征收、商贾管理之具体权责,依旧牢牢握在原有属官手中,我只顶了个监当的虚名,需事事协调请托。


    今日去州衙,同僚们见面拱手,笑容满面,言必称赵监当年轻有为,转头便各行其是,视我如无物。


    他们当我,不过是来边州混个资历的宗室子弟,客气供着,不惹麻烦,便是尽责。至于这朔州榷场能否真正做起来,他们并不在意,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唐照环明白了,表面文章做足,实则釜底抽薪,让你有名无实,动弹不得。赵燕直想借榷场做出政绩,打开局面,难如登天。


    “所以,公子需要我们如何相助?”唐照环直接问道。


    赵燕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环娘,当初郭成送去给你的那笔钱,还剩多少?”


    唐照环本就预计他要问这个问题,拿出账本,交到他手里。


    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甚至连送礼名目和送给了谁都有。至于布料的进货价,唐家织造坊能产的,直接按成本记账,不能产的,均按织户购入价,并附上了购买收据。


    赵燕直翻看账本,欣慰道:“比我预想的节俭许多。”


    他拿出重新誊抄过的耶律驰需求清单,递给两人。


    “与朔州榷场所定首批大宗交易,三月为期,所需茶叶、绸缎、瓷器,数量不小,品类繁多。你们说,应如何筹集这批货物?”


    说实在话,耶律驰要的货只是数量种类多,并不难找。


    先排除在本地采购,那些商户消息灵通,稍微打探下便能知道为什么要买,很可能囤积奇居,趁机抬价。


    他们最好还是去外地收购货物。


    商界最重信誉与实力,大宗采购初次打交道,对方多半要求现钱现货,钱货两讫,绝无赊欠可能。


    唐照环想了想,回答:“用账上余钱作为三成定金,向河北路,京西路及汴京的大商家订货,等他们将货运到后,我们付清余款便是。有公子宗室名头背书,应有商贾愿意。”


    “可惜,我没钱付全款。”赵燕直无奈摊手,“郭成交予你的那笔钱,是我能动用的全部身家。”


    唐照环和唐鸿音愕然睁大眼睛。


    一直以来,赵燕直在她面前出手阔绰,那笔钱唐照环以为只是赵燕直庞大财富中的一部分,用作代州分号的启动资金,怎会是……全部?


    赵燕直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坦荡解答。


    “之前,我身为疏宗,俸禄微薄,进士出身,却无实职,往日开销,多赖母家补贴。


    此番谋求朔州榷场监当一职,上下打点,所费不赀。其余钱财,包括娘亲暗中支持的一些体己,我已尽数托付郭成,带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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