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香调和,层层递进,浓而不浊,艳而不俗,以透云之势迅速弥漫开来,引得外面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抽动鼻子。


    唐照环自己闻了闻,觉得虽不及原方加入沉香后那般底蕴绵长,但已足够吸引非资深香道之人。普通人绝难分辨其中具体用料,更遑论复原。


    她捧着香炉,走到尚在附近流连的几位实力辽商面前,含笑邀请:“几位贵客,请品鉴此香。此乃汴京广为流传的透云香,取其香气透达之意,用于帐中熏爇,可提神辟秽,别有一番风味。”


    那几位辽商本就对南朝风物有兴趣,闻言好奇凑近吸气。浓郁而富有变化的香气,确实比寻常所见的香料更引人注目。


    “有意思,这香味浓,带劲,跟我们草原上的香草味道不同。怎么卖?”


    唐照环朝香料铺掌柜伸出一根手指,见他点头,再加上漆盒价格,给了报价。


    “此香配制不易,用料精良,一盒足以熏爇月余。若与方才所购茶器相配,置于茶室帐中,焚香品茗,更添雅趣。价格诚惠,二两银子一盒。”


    这个价格对香料来说不菲,但搭配汴京流行的名头和方才营造的氛围,加上漆盒本身也值不少钱,几位辽商略作犹豫,竟也都各自买了一两盒,带回去让家中女眷试试新鲜。


    一场榷场危机,被唐照环一番连消带打,竟化为各家多少都有些收获的局面。四位掌柜感激不尽,对着唐照环连连作揖。


    日头西斜,榷场关闭。众人回到营地,炊烟陆续升起,各家伙计开始埋锅造饭。


    万和祥这边,李铁枪指挥伙计捡柴生火,熬粥蒸饼,虽有条不紊,但比起其他几家或有厨娘,或有擅长庖厨的伙计,饭菜香气未免单调。


    茶叶铺掌柜见状,主动过来招呼:“唐小郎君,诸位兄弟,咱们今日多蒙援手,感激不尽。如今天晚,咱们几家不如凑在一起用饭,也热闹些。我们带了腌肉菜干,刘掌柜那儿还有些易存的酱菜,万掌柜拿些炖肉的香料,凑一桌,也算聊表心意。夜里守夜,咱们几家轮流派人,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其余几家掌柜也纷纷附和。出门在外,又是异国榷场,团结互助确有必要。


    唐照环略一思量,笑着应下:“如此盛情,晚辈却之不恭,有劳各位掌柜了。”


    于是,各家将带来的食材并在一处,在营地中央空地支起大锅,煮起一大锅杂烩汤饼,里面下了腌肉、菜干、豆酱,万掌柜贡献的香料包一放,浓香四溢。又烤了些胡饼,切了酱菜。众人围坐成几圈,不分彼此,就着暮色与篝火,大口吃喝起来。


    席间,众人对唐照环今日之举再次表示感谢,言语间亲近了许多。


    第二日,榷场照常开市。经过昨日唐照环的示范与推销,几家生意虽未暴涨,但总算都有了稳定些的客流,不再如昨日那般窘迫。唐照环自家剩余的少量高端绫罗,也陆续有人来问价。


    临近午时,榷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只见昨日那位负责维持秩序的辽人巡检,陪着一位身着锦衣,腰佩玉带的贵人,在一队精悍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巡检快步走到商团区域,朗声道:“大辽朔州榷场都监耶律王子到!尔等还不速速见礼!”


    榷场都监,乃是掌管此间一切交易,稽查事务的最高官员。


    场内辽商见状,纷纷停下交易,躬身行礼,气氛一时肃静。众宋人商户也心头一凛,连忙整理衣冠,齐齐躬身,唐照环亦跟着低头。


    都监似乎并无特定目标,只随意巡视,目光扫过各家摊位。经过万和祥帐篷时,他脚步一顿,停在了唐照环面前。


    “抬起头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唐照环心中模糊的熟悉感骤然清晰,一股凉意从脊椎窜起。她缓缓抬头,目光与都监对上。


    眼前年轻而骄悍之人,赫然是年前在新城馆驿被她不辞而别的辽国宗室子弟,耶律驰。


    耶律驰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眯起了眼睛,如同盯住了猎物的鹰隼,锐利,深沉,要将她从头到脚剖析一遍。


    “唐照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怎么,汴京洛阳都容不下你了,只好跑到我这朔州榷场来卖布?”


    气氛骤然凝固。李铁枪的手无声按上了刀柄,其他几位掌柜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不明白这位辽国贵官何以单独盯上唐照环,语气还如此古怪。


    唐照环心跳如擂鼓,迎着耶律驰的目光,再次躬身行礼:“参见都监。昔日偶遇贵人风采,铭记于心,不想今日在此得见,实乃幸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您海涵。”


    耶律驰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中兴味更浓,背着手,踱了两步,扫了一眼万和祥帐篷里所剩无几的货品和那匹显眼的锦缎,哼笑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看你这里,生意挺不错,不仅拿上京尚衣局做筏子,听说昨天连透云香都弄出来了,本事见长啊。”


    唐照环心头再凛,决定故意忽略前半句:“雕虫小技,不敢当大人夸赞。无非是尽力而为,不负商团所托,亦不敢有损榷场规矩。”


    “规矩?”耶律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对巡检吩咐道,“将他们商团所有人的货单路引,还有已交易记录,统统拿来本官查验,特别是,这位唐掌柜的。”


    “是!”巡检连忙应下。


    耶律驰不再多言,带着随从,径直走向都监办公的帐篷。


    他一走,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松。


    其他人围上来,又是后怕又是疑惑:“唐小郎君,你认识这位耶律都监?”


    “昔日在汴京有过一面之缘,不想竟是此处主管。”她不愿多说,转向自家伙计,“速将我们的单据准备齐全,莫要遗漏。”


    第128章 交验


    巡检将耶律驰的吩咐传下后,众人心头都是一紧。


    李铁枪略一思忖,对唐照环抱拳道:“掌柜,我去送账本和税钱。”


    “那耶律都监怕来意不善……”


    李铁枪面庞沉静:“掌柜放心。耶律都监与掌柜或有旧隙,与我无仇无怨。他若想寻衅刁难,我照章办事,他未必寻得到由头。”


    这话有理。唐照环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将整理好的账本、交易单据和算好的税款仔细交给李铁枪:“万事谨慎,莫要硬顶,交了便回。”


    李铁枪接过,大步朝都监大帐走去。万和祥众人屏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惴惴。


    时间走得极慢。榷场内的喧闹隔得很远,唐照环耳中只听得见自己飞快的心跳,还有远处帐篷里隐约传来的人语声。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新城驿站那一夜,耶律驰拍着她肩膀大笑的模样,还有他发现自己不告而别后可能的怒火。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帐帘一挑,李铁枪走了出来,面色如常。


    “如何?”唐照环连忙迎上。


    李铁枪将盖了红印的完税凭证递给她:“无事。都监看了账本,问了问交易情形,便让收了税,给了凭据,还说了句‘规矩交易,甚好’。帐内除了他和几个文吏护卫,并无异常,也未多问我等来历。”


    竟如此顺利?唐照环接过凭证,仔细看过印鉴无误,心头疑云未散。耶律驰公事公办,未趁机刁难,或许他公务在身,并未将旧日那点龃龉太放在心上?


    无论如何,眼下算过了今日这关。


    榷场第三日,最后一日开市。或许因前两日口碑传出,或许因闭市在即,辽商采购更为急切。


    除那匹牡丹锦缎外,万和祥所剩货品被抢购一空。其他四家铺子也各自卖出了不少存货,虽未清空,相比往常已算佳绩。


    傍晚收市,各家伙计忙着捆扎行装,预备明日返程。


    当晚,几家人再次聚在一起用饭,气氛比前两日轻松许多。


    茶叶铺掌柜捋着胡须,兴致勃勃道:“此番虽路途艰险,但买卖还算顺当。若回回如此,朔州榷场倒真是条财路。下次榷场开市,咱们争取再来。”


    瓷器铺掌柜也点头:“是啊,这次被硬点来,反倒因祸得福。多亏唐小郎君机变,若不是他,咱们这几把老骨头,怕连本钱都难保。”


    另外两家掌柜也纷纷附和,向唐照环敬了碗粗茶。


    唐照环谦逊道:“诸位掌柜过誉了,是大家货物好,又逢开市,需求旺盛罢了。我不过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香料铺掌柜叹了口气:“这次顺当,下次可未必。等咱们回去,其他人知道朔州生意并非如往日那般凶险无利,怕立刻要把持起来,哪里还轮得到咱们?”


    漆器铺掌柜啜了口茶:“此番顺利,也是占了首次开市的光。草原上冻了一冬,开春后急需采买布匹、茶盐、器具,需求集中。往后几个月会淡,直到十月最后一次开市,怕冬季物资短缺,才会再热闹一阵。这生意看上去有赚头,想发大财也不易。”


    众人听了,兴奋之情稍减,复又感叹生意艰难,边贸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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