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鸿音与唐照环对视一眼,决定事不宜迟,当即起身:“有劳理事了。”


    两人跟着小二,拐进主街后面一条稍窄的巷子。张老丈的宅院在巷子深处,虽不及洛阳高门气派,在代州城里也算得上体面人家。


    叩门通报后,两人被引到前厅等候。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才见一位老者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目光在唐鸿音和唐照环身上一扫,见两人虽穿着整洁,但并非绫罗绸缎,气质也不似官宦,径自在上首坐了,也不让茶。


    “就是你们想赁老夫的铺子?”张老丈开门见山,带着浓重的代州口音。


    唐鸿音上前拱手,笑容得体:“正是晚辈。晚辈姓唐,从洛阳来,想在贵宝地做些绸布生意。见老丈铺面位置甚好,故而冒昧前来求租。”


    “洛阳来的?”张老丈眼皮抬了抬,又落下,“做布匹生意,可有官凭?在本地有熟识的铺户或衙门里的人作保么?”


    唐鸿音一怔:“官凭路引自是齐全。保人?初来乍到,还未及寻访。至于熟识……”


    “那就是没有跟脚了。”张老丈打断他,语气冷淡下来,摇了摇头,“那铺子,老夫不租给没跟脚的外路人,你们回吧。”


    说罢,他端起茶杯,做了个送客的姿态。


    唐照环忍不住开口:“租金方面,我们可以商议。”


    “不是租金的事。”张老丈放下茶杯,声音硬邦邦的,“铺子老夫宁可空着,也不租给不清不楚的人。”


    话已至此,再多言无益。唐鸿音只得拉着唐照环告辞出来,回到茶馆原先的位置。


    “这老丈,怎地如此在乎租客的跟脚?”唐照环蹙眉不解,“咱们路引齐全,看起来也不是歹人,连租金都还没谈就一口回绝。”


    唐鸿音没答话,目光在街上四处逡巡。


    他这两日留意到,有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瘦得跟麻秆一般,时常在这附近转悠,衣衫虽旧但干净,眼神灵活,偶尔帮人跑个腿,递个东西,混几个铜板或一口吃的,对街上各家店铺,来往人事似乎颇为熟悉。


    正巧,那孩子此刻又出现在茶馆对面的杂货摊前,跟摊主说着什么,一脸机灵讨喜的笑。


    唐鸿音心中一动,站起身,探出窗户,朝少年招了招手,扬声道:“小兄弟,可否过来一叙?请你吃茶。”


    那孩子听见招呼,犹豫了一下,还是露出个讨喜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的土,小跑到两人桌前,也不怯生,拱手道:“两位客官唤小的何事?”


    唐鸿音示意他坐下,让伙计添了个粗陶茶碗,抓了把瓜子推过去,笑道:“小兄弟怎么称呼?常在附近走动?”


    “小的叫阿四,对这条街熟得很。”阿四抓起瓜子熟练地嗑起来,眼睛灵活地观察着两人,“平日里就在左近帮闲,混口饭吃。两位客官面生,外地来的吧?要打听什么事儿,或要寻人跑腿?”


    唐鸿音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身前:“确想打听点事。斜对面空着的铺子,你可知为何一直空着?”


    阿四眼睛瞄了瞄铜钱,没伸手拿:“两位客官想租铺子?”


    “有此意,不过方才去见了张老丈,被回绝了。”唐鸿音坦然道。


    阿四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伸手将铜钱拢入袖中:“张老丈被吓破胆啦!


    铺子前头租的是家布庄,生意原本还行,可不知怎地卷进了一桩私盐案子里,东家被抓,铺子封了,货也抄没了。张老丈作为房东,被衙门传去问了好几回话,花了好大一笔钱打点,才勉强脱了干系,没被牵连进去大吃苦头。


    自那以后,他那铺子宁可空着长草,也绝不租给外路人,就怕再惹上祸事,连累自家。”


    原来如此,难怪张老丈如此谨慎,甚至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唐鸿音将桌上没怎么动的胡麻饼推过去,故作好奇地试探:“开布庄还能扯上私盐?前面东家路子挺野啊。”


    第123章 跟脚


    阿四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整碗粗茶,靠灌水把胡麻饼囫囵吞下肚,这才摸摸肚子,熟稔地卖弄消息。


    “客官您有所不知,代州这地方,看着人来人往,其实穷光蛋多,有钱的主顾少。只做平民百姓针头线脑的生意,赚的铜板还不够交租纳税呢,得饿死。


    想赚钱,两条路。要么,给边军供被服粮食,要么,往返河北路的几个大榷场,跟北边做些交易,哪条不得有过硬的关系。


    没关系,又想捞偏门快钱,可不就剩下……嘿嘿。前头东家,估摸着想夹带私货,结果翻了船。”


    信息越来越清晰。唐鸿音心中有了计较,和颜悦色地问:“你倒是门儿清。叫阿四是吧?平日里住哪儿?以后有事,也好寻你。”


    阿四眼珠转了转,笑道:“小的四海为家,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棚就行。客官有事,给茶馆的伙计留个话,或者直接在街上喊一嗓,多半能找到我。”


    他显然不愿透露具体住处,笑嘻嘻地鞠了个躬,攥着新得的铜板和饼,一溜烟又钻进了人群里。


    唐照环与唐鸿音相对无言,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远处,郭成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


    “看来想在代州立足,第一步不是找铺子,也不是选货备货,”唐鸿音缓缓道,“而是得让这里的人相信。”


    “相信咱们,是个有跟脚的硬货。”唐照环接上他的话,看了眼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客栈细说。”


    回到客栈,关紧房门,又侧耳细听门外廊下确实无人,唐照环才从贴身行囊的夹层里,取出赵燕直的亲笔书信,笔锋劲瘦,一如其人。


    其上除了写明建议在代州设店,提及宁化军可略作照应外,信末还提了几笔代州官场的大略情形。


    如今代州官场,为首者三人。


    主政的吕知州,至和二年进士,此人年近六旬,听闻性情持重,并非酷烈之徒,久在边州,最重地方安稳。


    主钱财赋和刑狱的张通判,年约四十,据闻精明干练,于钱粮数字极为敏锐。


    代州地处边要,军务繁重,兵马钤辖单设,这位韩钤辖年纪最轻,且在知州及通判之下,但手中实打实握着兵权,在地方上影响力不容小觑,颇有话语权。


    两人头碰着头,仔细研读后,唐鸿音眼中闪过精光:“三位主官,脾性不同,所重各异。看来,咱们须得投其所好,各个击破。”


    “吕知州进士出身,既然最看重的是稳妥二字,应该不愿多插手商业。”唐照环指尖点着第一个名字。


    “张通判最在意的应是赋税增收,若有新商号能带来实打实的税银和就业,他当乐见其成。”唐鸿音接口,分析第二个。


    “边州之地,军需是头等大事,若能让韩钤辖觉得咱们的生意与边军有关,至少不会为难。”


    计议已定,次日两人分头行动。


    唐鸿音换上了一身儒生打扮,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又不过分张扬。让打扮成书童的随从拿上了礼盒,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匹俭德绫,四匹吉星纹罗,颜色分别是沉稳的靛青,雅致的秋香,富贵的绛紫以及素雅的月白,皆是洛阳宗室近年间颇为青睐的色调。


    绣仿鹿胎绫和吉星纹罗由洛阳宗室主推并非秘密,送此物既显品味不俗,更隐隐点出与宗室的关联,应最对吕知州这般注重稳妥又爱风雅的文官胃口。


    他叫了一顶小轿子,直奔知州府邸。


    门房正坐在门侧小杌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掀了掀眼皮,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书生,身后的书童手里还捧着个盒子,懒洋洋地问:“何事?”


    唐鸿音上前半步,笑容得体:“老伯请了。晚辈姓唐,自洛阳来,游学至此,久闻吕使君学识渊博,风雅清正,心中仰慕。特冒昧前来,若有幸得使君一二指点,便是晚辈的造化了。”


    门房态度稍微好了些,但依旧端着架子:“我家使君公务繁忙,岂有闲暇见无名之辈。”


    唐鸿音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拜帖,连同一个荷包一并递了过去:“家中长辈乃吕使君同科。此帖中略述了晚辈家世与来意,若使君无暇或不愿见,绝不纠缠,即刻便走。”


    思忖片刻,门房接过拜帖和荷包,一番通传后,带他进门。


    唐鸿音左右观察。府邸内布置清雅,多植松竹,少弄花巧,回廊的柱子上还刻着些劝学励政的格言,确实符合一位持重文官的喜好。


    到了门口,门房通报,唐鸿音走入书房。


    “学生唐鸿音,拜见使君。”唐鸿音让人将礼盒放在门边空着的矮几上,然后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揖礼。


    “不必多礼。”吕知州打量了他一眼,“你从洛阳来?”


    唐鸿音恭敬道:“正是,学生愚钝,于文章未有建树,唯对织物之纹理色彩,略有留心。此次游历至代州,见山川形胜,民风淳朴,更闻使君主政一方,清正有为,教化风行,心中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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