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王镇,王镇眉头紧锁:“不想喝,我现在带你回去。”


    唐照环对他摇了摇头,心想没必要在对方地盘硬抗。干脆应下,心想大不了浅尝辄止,糊弄过去。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子款待。”


    耶律驰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耶律驰口中,辽人的款待和他的诚意程度。


    当晚,馆驿内一间宽敞的房间被布置起来,地上铺上厚厚的毛毡,中间设着矮几。耶律驰命人摆上了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大盆炖手把肉,配上奶香扑鼻的酪浆和各式奶食点心,各种肉糜肠摆满了桌案,还有几坛看起来就不同寻常的酒。


    耶律驰亲自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酒香弥漫,与宋地常见的酒香气截然不同。


    他得意道:“尝尝,这是我家工坊秘法所酿,用北地寒泉,特殊谷物,佐以秘方,窖藏三年方得此味,等闲人喝不到,比你们宋人的淡酒可有劲道多了。”


    说罢,他不由分说,给唐照环,王镇和自己都满满斟上一大碗。


    唐照环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味入口辛辣,后劲绵长。


    “切,是朋友就干了。”耶律驰催道。


    唐照环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


    “瞧不起辽国酒?”


    行吧行吧,唐照环一口气灌完,赶紧吃口肉垫垫。


    几杯下肚,酒意上涌,浑身暖洋洋的,胆子也大了些。耶律驰兴起,唤来了几名辽人乐手和舞者,弹奏起异域风情的乐器,跳起了节奏明快的舞蹈。


    耶律驰离席踏入场中,加入舞者行列,他身形矫健,舞姿豪放有力,自有洒脱力度。


    “看,此乃大唐遗风,真正的健舞。你们宋人如今少见这般跳法了吧?”他舞到酣处,竟伸手来拉唐照环,“你也来,莫要扭捏。”


    唐照环本就被烈酒灌得头昏脑涨,脸颊绯红,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她见舞蹈确实有趣,耶律驰跳得也颇具感染力,在酒精和热闹气氛的驱使下,竟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她晕乎乎地站起来,学着耶律驰的样子比划了几下。


    耶律驰见她肯动,更是开心,上前带着她旋转踏地。唐照环本就脚软,被他带得踉跄,只觉天旋地转,酒劲随着舞动彻底冲上了头顶,脚下像踩了棉花,一个不稳向旁边倒去。


    耶律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哈哈大笑:“怎么样,这酒有劲吧,才喝了多少,就站不稳了。”


    他扶着唐照环坐下,自己也喘着气坐在一旁,脸上因酒意和运动泛着红光,眼神亮得惊人。


    “这酒……后劲怎地这般大?”唐照环甩甩头,疑惑道。她印象中,此时的酒多是低度发酵酒,不该如此厉害。


    “那可是我家里工坊的不传之秘。你要是肯跟我去南京,我亲自带你去瞧,保你大开眼界。”


    去南京?唐照环晕乎乎的脑子里勉强抓住这个词,下意识地摇头,大着舌头道:“不去,南京远,还得……回家过年呢。以后有机会……一定去瞧瞧。”


    耶律驰见她拒绝,脸色又沉了。唐照环虽醉,也敏感地察觉到了。她昏沉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伸手在自己随身的针线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物,递到耶律驰眼前。


    是两年前在汴京,他赏给她的那块带驰字小金牌。


    “看,你看,”唐照环脸颊酡红,努力睁大眼睛,让焦距对准耶律驰,献宝道,“你给的金牌,我好好收着呢。就想着有机会跟着使团去你那儿,就能……顺道去你家看看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当初带上以防万一,想借个由头,此刻醉意朦胧下说出来,倒显得格外真挚。


    耶律驰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保存完好的小金牌,心头被她屡次疏远和推脱惹出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感到被郑重对待的满足和愉悦。


    “好小子,算你有心。”耶律驰开怀大笑,用力拍了拍唐照环的肩膀,拍得她龇牙咧嘴,爽快地拿起笔,掏出怀中的交接收据,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随身的私印,连同钱袋递给她,“拿好了,回去交差吧。”


    唐照环如获至宝,紧紧攥着签好的收据,连声道谢,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头也疼得厉害,酒后劲一阵阵往上涌,比她预想的凶猛十倍不止。


    宴席终了,耶律驰心情颇佳地被人扶去休息。王镇扶着脚步虚浮的唐照环,回到驿馆安排给他们的客房。


    王镇住的是一间单间,唐照环原本被安排在隔壁。


    走到房门口,唐照环死活不肯松开王镇的胳膊,晕晕乎乎地直往他房间里闯。


    她大着舌头,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清醒些,但话语还是含混不清:“不行,我今晚真不行了……这酒太厉害了,我头一回喝这么上头的,头疼得要炸开,脚碰不到地。”


    她努力睁着迷蒙的眼睛,把手里紧紧捏着的收据塞给王镇。


    “这个很重要,不能丢,不能弄坏……我之前晚上都警醒,今天真撑不住了。万一我睡死了,被人摸进来偷了或者我自己弄丢了,怎么办……”


    她抬起头,指了指王镇那间房。


    “王大哥,你房间让我待着行不?我……我睡地下就行。真的,保证不吵你。收据你帮我拿着,你拿着我放心……我就睡地上……万一有啥事……你反应快……”


    王镇眉头拧成了疙瘩。让他拿着收据没问题,但让唐照环,虽然现在穿着男装,但他心知肚明她是个小娘子,睡在自己房间里?这成何体统。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虽然他王镇行事光明磊落,但人言可畏。


    他沉默着,不接话,也不动。


    唐照环见他不动,更急了,借着酒劲,索性耍起赖来。


    “求你了嘛。你看,你屋子这么大,我占一点点地方就行,我发誓,我睡觉很老实,不打呼,不说梦话。


    我怕呀,这人生地不熟的,那耶律王子,虽然好像没啥坏心,但……但万一呢?你武功高,我睡得沉,有你在旁边……我安心。我就睡墙角,保证不吵你,要不……要不你把我捆起来扔墙角也行,真的……”


    王镇跟随赵燕直日久,并非刻板不知变通之人,他看得出唐照环此刻是真的醉得厉害,且对收据和自身安全极为担忧。此处毕竟是辽地驿站,虽有使团名头,但谨慎些总无大错。


    看着唐照环摇摇晃晃,几近瘫软,王镇终于伸手扶稳她,低声道:“莫嚷了,进来。”


    他接过收据和钱袋,小心收好,然后半扶半抱地将醉醺醺的唐照环带进了自己的客房,把她推到床上,从床里侧扯过一条厚实的毛毡,盖在她身上:“夜里冷,盖厚些。老实睡觉,莫要出声。”


    唐照环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许多,咕咚一声歪倒,意识瞬间沉入了黑暗的醉乡,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王镇站在屋中,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已然熟睡的少女,又摸了摸怀中收据,将油灯拨暗,自己和衣靠在床边,并未躺下,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默然守护一室寂静。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床上忽有窸窣响动,唐照环醒了。


    她勉强睁开眼,愣了片刻,昨夜零碎记忆才拼凑,烈酒,舞蹈,收据和钱袋,还有自己死活赖进王镇屋里的混账行径。


    她噌地坐起身,厚毛毡从身上滑落。


    王镇仍穿着昨夜那身衣裳,连襟口系带都未松解,显是一夜就这样守着。


    见他这样,唐照环心头霎时涌上浓浓愧意,忙掀了毡子下地,脚底还发软,扶了床柱才站稳。


    王镇眼皮一动,旋即睁开,眸光清醒锐利,哪有半分睡意。


    “对不住,对不住。”唐照环连声道歉,“我昨夜真醉糊涂了,竟霸了你的床铺,累你枯坐一宿。我这就回自己屋去,你快躺下歇歇。”


    “无事。”王镇站起身,动作间并无僵滞,“武学里练过,坐着也能歇息,急行军时寻常。”


    唐照环望向窗外。残月西斜,清辉却亮,估摸离天亮不远。


    她心中盘算,酒醒了,收据也到手了,还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


    耶律驰性子跳脱,万一他睡醒了,见自己去辞行,又想起什么由头,或是改了主意,硬要再留她几日,把她带到他家里去,岂不是更麻烦。交割文书已到手,早走早安心。


    “咱们不如这就走吧?趁天色未明,悄悄离了馆驿。我总担心夜长梦多。”


    第117章 第二件事


    王镇看着她,没说话。


    他沉静的目光让唐照环心里发虚,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不知道不向耶律王子辞行,门口那些辽人护卫会不会放人。”


    “想走便能走,跟我来。”王镇打断她,从枕下摸出交接收据和钱袋,递给唐照环,又俯身将自己的行囊拎起。


    唐照环见他如此干脆,心下大定,赶紧将收据和钱袋贴身藏好。


    王镇推开房门,侧耳听了听廊下动静,朝她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阴影,悄无声息地绕过几处院落。王镇似对馆驿布局了然于胸,专挑僻静处走,避开两处巡更的火光,不多时便到了外墙根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