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主事赔笑道:“诸位稍候,下官已遣人去通禀。说来也巧,此番送伴辽使的官员中,恰也有一位宗室子弟,乃淄王之孙。下官想着,诸位既是洛阳宗室所遣,由他来接洽宗室内部事宜,好说话些。”


    他边说着,目光边悄悄在众人脸上逡巡,尤其关注唐照环和赵永昌两人。


    唐照环听到淄王孙三个字,心头猛地一撞,霍然抬头,却见门帘已被掀起。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服,通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太多,原先温润如玉的脸庞清减得厉害,颧骨凹陷,下颌线瘦削,原本丰润的唇色也淡了许多。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昔日里惯常噙着的三分温和笑意消失无踪,此刻沉静到近乎淡漠,如同万年寒冰,偶尔眸光流转间,闪过令人心头发紧的狠厉之色。


    唐照环怔在当场,袖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两年不见,赵燕直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那个在汴京太学里温文尔雅,即便算计也藏在笑意后的宗室子弟,如今竟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他姿态依旧从容,步履安稳,但在唐照环看来,遮不住身上被风霜与世事磨砺得坚硬却疲惫的气息。


    赵燕直的目光平静扫过厅内诸人,在作男装打扮的唐照环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便滑了开去,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嘴角牵起符合官场礼仪的弧度,公事公办道:“不知诸位远道而来,欲见辽使,所为何事?可有相关文书或凭引?”


    他这一问,厅内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乌承运心头一沉,暗道不好。唐照环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入掌心。她昨日唬住黄主事,凭的是虚张声势和对方不敢深究的心理,可赵燕直不同,他是正经的送伴官,若有补送贡品之事,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黄主事脸上殷勤的笑容也僵了,他眼神闪烁,看看赵燕直,又看看唐照环等人,心中念头急转。


    若赵燕直这个正经送伴官都不知情,那补送贡品之说便大有可疑。莫非这帮人是冒充的?甚至连宗室身份也作假?


    若真如此,他昨日被个半大孩子扇了手下,今日又殷勤陪了半日,脸可丢大了。


    黄主事脸上刻意摆出的恭敬淡去,试探道:“听赵官人此言,莫非,竟不知晓这几位洛阳宗室贵人,乃是奉了……嗯,奉了上头的意思,特来补送一批紧要贡品与辽使的?”


    他这话问得险恶,只要赵燕直给出肯定的答复,他将立时以“假冒圣旨”、“欺诳官府”甚至“宗室身份存疑”的罪名,将眼前这伙人全都拿下。


    到那时,不仅货物尽入他手,还能在真正的宗室官员面前卖个好,洗脱自己先前可能的失察之过。


    空气凝固,危机一触即发。


    唐照环和乌承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角隐隐见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自以为站在云端,全然未察觉脚下已是万丈深渊的赵永昌,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见赵燕直一副公事公办,不甚热络的冷淡模样,又听得黄主事语气有异,眼珠骨碌一转,自以为明白了关窍。


    赵燕直嘛,汴京宗室这一辈里唯一的进士,如今又得了送伴辽使的差事,自恃身份,自然要摆摆官威和开封宗室的架子,岂会轻易与地方宗室表现亲近。


    自觉窥破天机的赵永昌,又想起昨日唐照环的巴结和黄主事的恭敬,顿时生出一股要凸显自己人脉广,消息灵,顺便踩唐照环一脚的冲动。


    第113章 暴露


    赵永昌整了整自己华丽的衣襟,自以为幽默熟络地笑了两声,对着赵燕直随意拱了拱手。


    “燕直兄,久仰久仰,小弟赵永昌,洛阳宗室,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将往事说得详细,故意给黄主事听,


    “燕直兄在洛阳游学时,与咱们洛阳宗室往来颇密,后来一同献给太皇太后俭德绫做寿礼,端的是一段佳话。俭德绫后来成了咱洛阳的贡品,每年往汴京运送的差事,嘿嘿,多半经了小弟家的手。咱们这缘分,早结下了。”


    他见赵燕直只是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怒,以为对方默许了他套近乎的方式,胆子更壮,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厅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的促狭与恶意满溢。


    “再说了,有些旧事,小弟我也略有耳闻,关于咱们这位唐小娘子。”


    他故意将小娘子三字咬得极重,瞥了一眼唐照环瞬间煞白的脸,心中快意无比,


    “她在洛阳,可是个有名的人物。仗着有几分织造上的巧思,四处宣扬,说她当年与燕直兄你,咳咳,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为此还不顾脸面,追去汴京待了一年。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最后灰溜溜地回了洛阳。如今嘛,又不知靠着哪门子关系,扒着咱们宗室的边儿,在洛阳做她那点小生意。


    这话,在咱们洛阳宗室圈子里,可不是什么秘密,都说唐小娘子也忒痴心妄想了些,呵呵。”


    赵永昌自觉这番话说得漂亮极了,骄傲挺胸。


    他既通过运送俭德绫点明了自己与赵燕直早有公务上的关联,显示自己不是外人,又当众揭破了唐照环攀附宗室的丑事,狠狠打了这伶牙俐齿小丫头的脸,让她在赵燕直面前无地自容,更暗示黄主事,自己连赵燕直这等汴京宗室进士的风流韵事都门儿清,背景何其深厚。


    他得意地瞥向唐照环,期待看到她崩溃失态的模样。


    赵永昌这番话,如同毒汁淬过的匕首,又狠又准地捅进了唐照环心窝最不愿示人的地方。唐照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她当年为解燃眉之急,无奈之下编织的谎言,竟被这个蠢货以如此轻佻和不堪的方式,血淋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耻辱,愤怒,恐慌,还有对赵燕直反应的惧怕,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将她淹没。


    完了,全完了,赵燕直会怎么想?震怒?鄙夷?还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觉得她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不惜编造此等谎言的卑劣女子?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孙主事也听得呆了,眼神在赵燕直和唐照环之间来回逡巡,惊疑不定,这又是什么曲折?


    赵永昌见赵燕直沉默不语,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心中愈发得意,只当自己这番话戳中了赵燕直的恼处。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了一副为大家着想的诚恳表情,拍了拍胸脯,蜀锦袍子随着他的动作闪着刺眼的光:“燕直兄,你看,这唐小娘子行事如此不妥,依小弟之见,不如就将她剔出此次事务。


    咱们宗室自家的事情,自有咱们宗室自家的人来办,干净利落,也免得多生枝节,让人看了笑话。至于与辽使的生意,小弟这边有六百匹上等绫布,足够交割了。”


    赵燕直听着赵永昌这番充满算计的言辞,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凝了霜的刀锋,在赵永昌脸上停留了一瞬,让正自鸣得意的赵永昌心头一寒。


    然后,赵燕直转向一旁的黄主事:“黄主事。”


    “下官在。”黄主事连忙躬身。


    “下面,”赵燕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本官要与这几位,叙些私谊旧闻。你,暂且退下。”


    黄主事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解释,只有居高临下的淡漠和命令。


    黄主事瞬间明白了,无论眼前这伙人是真是假,无论有什么内情,赵燕直赵官人,此刻不想让他这个外人再听下去,更不想让他插手。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赵燕直是正经的宗室,进士出身,奉旨送伴,哪里是他一个边境主事能质疑的。


    “是是是,下官明白,这就告退,赵官人您忙。”黄主事虽满心疑窦,更想留下看个究竟,甚至抓个把柄,但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拱手,倒退着出了偏厅,顺手将门帘掩上,隔绝了内外。


    偏厅内,炭火依旧噼啪,只剩下四人,赵燕直,唐照环,乌承运,以及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的赵永昌。


    赵燕直脸上再无方才面对主事时的温和表象,深潭之下,暗流终于涌动。


    “你叫……赵永昌,”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冷硬,“你方才,说了许多,我都听明白了。你们此番前来,要与辽使做六百匹绫布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永昌那身刺眼的蜀锦袍子,讥诮道:“你们撞到了刚才的主事手里,给了个补送贡品的幌子。虽不知是谁想出的,倒也算急智,至少,面子上维护了宗室的体面。”


    赵永昌嘴唇哆嗦,喉咙发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燕直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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