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裹紧了所有能御寒的衣物,啃着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日夜兼程,只盼早日抵达目的地。


    如此又行了五六日,这日午后,眼前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谷地中,矗立着一座颇具规模的土城,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戍守的兵士身影,那便是宋辽边境的重镇,雄州。


    然而,他们的目的地并非雄州城内,而是城外自发形成的暗市。


    北宋官方在雄州北设置的榷场,允许商人与辽人的合法互市。想要进入榷场交易,需要商人有固定店铺,取得店铺本地和榷场管理两边的交易许可,交易的货物品类必须符合规定,另外,榷场对于每年各种货物交易的数量也有上限,到达上限就不再允许交易了。


    远远望去,榷场被密密麻麻的木栅栏所包围,里面帐篷林立,人声鼎沸,各色人等穿梭往来,竟比许多内陆的州县还要热闹几分。


    有穿着宋人服饰的商贾,也有髡发左衽的辽国商人,更有许多看不清来历的中间人。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腥膻,皮革的味道,各种香料气息,形成独属于边境地带的野性与混乱。


    唐照环好奇地打量着这光怪陆离的边境市场。她看到有宋人商人用茶叶丝绸换取辽人的皮草马匹,也看到有人三五成群,躲在帐篷角落或僻静处,鬼鬼祟祟地交易着什么,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更多像唐家织造坊这样,没有门路或想规避税赋的商人,则聚集在离榷场不远的暗市之中,期待把货卖给能进榷场的商人。


    而那些持有官府许可,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榷场与辽人交易的商人,把自己带过来的货清完之后,也爱到此处再采购一番,赚笔倒手钱。


    乌承运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他指挥着车队,避开最喧闹的中心区域,在暗市边缘寻了一处相对宽敞的地方停下,吩咐伙计们看守好货物,自己则带着唐鸿音和赵永昌,准备先去打探辽国使团的消息。


    还没等乌承运他们出发,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约莫十余人的兵丁,在一个官员带领下,径直朝着他们车队的方向而来。


    官员约莫三十余岁,圆脸上嵌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穿着打扮像是负责管理此地秩序,稽查走私的榷场巡检之一。


    乌承运等人见此,当即迎了上去。


    巡检带着兵士,大摇大摆地走到车队前,目光在几辆货车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盖着油布的绫布上。


    “尔等是何方商队?在此作甚?”巡检声音粗沉,带着官腔。


    乌承运连忙上前,拱手陪笑:“回禀巡检官人,小人至此,贩卖些寻常布匹瓷器。”


    “贩卖?”巡检小眼睛一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有许可文书?货物清单与完税凭由拿来查验。”


    乌承运递上了自己的税引和货物清单。


    巡检漫不经心地接过,瞥了一眼。见乌承运手续齐全,递上来的居然还有榷场售卖瓷器许可,便将文书递还给了乌承运,算是放行。


    他又看向赵永昌和唐鸿音:“你们的呢?”


    赵永昌早有准备,不仅递上文书,还特意亮出了一份盖有洛阳宗室印鉴的名帖,试图用宗室身份压人,倨傲道:“在下赵永昌,七岁得赐右千牛卫将军。”


    巡检小眼睛在名帖上转了转,脸上挤出假笑。


    “哦?原来是赵官人,失敬失敬。”他收下名帖,递还文书,看向唐鸿音,“你的?”


    唐鸿音也恭敬地递上自己的文书。巡检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下,脸色一沉,将文书猛地合上,厉声道:“来人,将此人的货车给我扣下。”


    几名兵士如狼似虎地上前,就要动手搬动唐鸿音那三辆装载绫布的车。


    众人都是一愣。


    乌承运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巡检官人,这是何故?我等货物皆有清单凭由,税赋亦不曾短缺……”


    巡检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乌管事,你的瓷器手续齐全,货物标准,本官自然不会为难。赵官人因是宗室亲眷,本官也给几分薄面。至于此人嘛……哼,本官怀疑他意图走私,资敌通辽。”


    第110章 扣押


    “走私?资敌?”唐鸿音又惊又怒,“官人何出此言?我等皆是守法商人。”


    唐照环在一旁看得心急,也顾不得许多,上前质问道:“我等此刻身在榷场之外,并未踏入榷场半步。这些绫布乃是打算在此发卖,何来走私一说。此地买卖双方皆是宋人,朝廷亦未明令禁止在此交易布匹。您凭什么单扣我叔父的货物?说他走私,可有证据?”


    巡检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唐照环,见她年纪虽小,语气却冲,胖脸上横肉抖了抖,强词夺理道:“凭据?本官的话就是凭据。尔等听就是了。”


    唐照环急得眼圈发红,抓住唐鸿音的胳膊。


    唐鸿音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走到巡检面前,姿态谦卑地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大锦囊,悄悄塞了过去,低声道:“巡检官人辛苦了,一点小小心意,请您和诸位军爷喝杯热酒,驱驱寒气。我等小本经营,实在不易,还望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这等边境官场的潜规则,乌承运和赵永昌冷眼旁观,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出。


    然而,巡检捏了捏那锦囊的分量,脸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却并未收下,反而将锦囊推了回去,阴阳怪气道:“你这是做什么?本官清廉如水,秉公执法,岂能收受你的贿赂,莫非你想坐实了本官诬陷你的罪名不成?”


    他竟不收。


    唐鸿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肥猪巡检,若连钱都不收,便是铁了心要拿他立威,或是所图更大。


    他曾听说过,若官员抓获走私犯人,可以获得给赏,并且负责抓捕的官员和参与的军吏各有份额。


    难道他还准备拿自己充人头。


    “本官稽查走私,明察秋毫,岂会无的放矢?”


    巡检踱着方步,胖短的手指遥指唐鸿音的货车,一条条罪状信手拈来,显得颇为精通,


    “其一,无榷场许可,却携禁物。尔等可知,这等上好的绫布,正在榷场禁运名录之列。尔等无许可,却携带如此大批禁物近榷场,不是意图走私,是何居心?”


    他这话纯属狡辩,榷场禁运名录时有变动,且多有模糊之处,全凭他这等胥吏上下其手解释。


    “其二,规格诡异,暗合私契。”巡检走到一辆车前,用马鞭挑起油布一角,露出里面光洁的绫面,冷笑道:“瞧这匹长,远低于榷场交易规格。为何织得如此之短?哼,本官见得多了。此等规格,往往是为了迎合辽地贵胄定制,或是为了方便他们裁剪制作其族类特有袍服。此乃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的铁证。”


    这更是欲加之罪。唐家织造绫布,沿用的一直是洛阳、汴京等地流行的规格,利于裁剪,与辽人何干?


    “其三,数量巨大,时机敏感。”巡检声音陡然拔高,凛然道,“足足三百匹上等绫布。年关将至,出现在榷场之外的暗市,尔等意欲何为?莫非想绕过朝廷监管,私下与辽人交易?此等行径,与资敌何异。本官甚至怀疑,尔等是否受了某些不轨之徒指使,借此传递消息,图谋不轨。”


    他一顶顶“走私”、“资敌”、“通辽”的大帽子扣下来,一顶比一顶骇人听闻,听得周围一些看热闹的商贩都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退开几步,生怕沾染上是非。


    乌承运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赵永昌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露出讥讽笑容。


    唐鸿音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想要辩驳,却被巡检连珠炮似的罪状和森然的语气压得一时语塞,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此地天高皇帝远,跟这等手握小权的胥吏讲道理,往往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唐照环在最初的惊怒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她看得分明,那肥硕巡检哪里是要查什么走私?他贪婪的小眼在绫布上打转,分明是饿狼见了肥肉,想要寻个由头,将唐家的三百匹上好绫布一口吞下。


    更可恨的是,他还要给唐鸿音硬扣上资敌的罪名。这罪名一旦坐实,岂是罚没货物能了事的。那是要下大狱,受刑拷,甚至掉脑袋的。他怎能去那暗无天日的牢里吃苦头,皮肉之苦尚在其次,若屈打成招,或被这起子小人暗中磋磨……


    她不敢再想下去。银钱货物固然紧要,但唐鸿音的安危更要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纵使身份低微,纵使以卵击石,她也要争这一争,辩这一辩。哪怕只能撕开一道小口,搅乱巡检的算计,为唐鸿音多争一线生机,也值得她豁出去拼死一搏。


    想通了这一节,唐照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不再像刚才那般冲动质问,而是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行礼,语气尽量平和。


    “巡检官人明鉴,小子愚钝,有几处不明,还想请教,以免我叔侄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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