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打。”


    及川彻的声音很稳,稳到一直低头的小池怜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入畑教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教练,”及川彻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是亮的:“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


    “但您现在让我去休息,我真的做不到。”


    “您说排球不会在今天结束,”及川彻抬起眼睛,看着入畑教练,“但每一场比赛,我都会全力以赴。”


    他的目光越过教练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队友身上。


    入畑教练沉默了几秒。


    “及川。”


    “是。”


    入畑教练欣慰开口:“ありがとう”


    及川彻愣了一下:“教练——”


    “行了,”入畑教练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准备上场吧。”


    “及川。”岩泉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及川彻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别哭。”


    “及川大人没哭哦。”及川彻猛地转过头,眼眶却红得吓人。


    岩泉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让及川彻觉得眼眶更热了。


    “走吧,”岩泉一说,“最后一局了。”


    及川彻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队友们:“走了!”


    ——


    哨声响起的瞬间,体育馆里的喧嚣像是被抽真空一样消失了。


    25:20。


    最后一球落在界内,在及川彻脚边弹起,又落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黄蓝相间的球在地板上滚动,滚过边线,滚向记分台的桌脚。


    鸥台2:1青城。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的锐利一点点化开。


    及川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三年来所有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及川彻仰面倒在木地板上。


    体育馆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那一片白光里,他看见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飘浮,慢悠悠的,像是时间终于肯为他停留一瞬。


    他把手臂张开,掌心贴着冰凉的木地板。


    体育馆的灯光还是那么刺眼,头顶的横梁上挂着的记分牌还亮着。


    可他盯着那片白光,忽然觉得很安静。


    耳边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水,队友们的哭声、观众的嘈杂、广播里播报获胜队伍的声音,全都变得很远很远。


    只有地板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凉凉的,透过被汗水浸透的球衣,贴在后背上。


    原来这就是结束了啊。


    他想起刚进青城的那天,第一次站在球场上的时候,那时候他仰着头看着体育馆的天花板,想,三年呢,好长啊。


    三年呢。


    及川彻慢慢坐起来。


    他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不远处的队友们身上。


    小岩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在抖,他的幼驯染那个很少掉眼泪的岩泉一,此刻正用一只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花卷贵大蹲在地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松川一静站在他旁边,没有蹲下去,但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京谷贤太郎站在最外围,那张总是凶巴巴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渡亲治和矢巾在旁边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像兔子。


    最外侧三个一年级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及川彻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一时的时候,花卷和松川偷偷溜出去买冰淇淋。想起岩泉一训练结束追着他打,追得满体育馆跑。


    想起和小池怜的第一次见面,那个轮椅上的黑发少年。


    想起每一场赢了的比赛,想起每一次输了的比赛,想起训练到所有人都瘫在地上的夜晚,想起那个总是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谢谢你们。”


    及川彻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忽然安静下来的体育馆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三年来——”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又热了。


    “谢谢大家了。”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岩泉一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起来,然后狠狠地抱住了他。


    “混蛋。”岩泉一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抖得厉害:“哭什么哭。”


    “及川大人没哭。”及川彻闷闷地说,却把手抬起来,死死攥住了岩泉一背后的球衣。


    然后是花卷,是松川,是三年级的每一个人。他们围成一圈,把及川彻和岩泉一圈在中间,几只手搭在一起,几张脸哭得乱七八糟。


    “三年,”松川一静吸了吸鼻子,“三年就被你祸害完了。”


    花卷贵大哭着笑出声,“什么叫祸害,那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埋下去,肩膀又开始抖。


    及川彻被他们围在中间,忽然笑出了声。


    “丑死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哭成这样,回头照片要被挂在校门口展览的。”


    “你哭得最丑。”岩泉一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刚才躺地上那德行,我拍下来了。”


    “及川大人——及川大人刚才那叫帅气的落幕。”


    “放屁。”


    他们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人开始哭。


    体育馆的灯光还是那么刺眼,记分牌上的数字还是那个数字,可是此刻,及川彻觉得那一片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看着面前的队友们,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一年级二年级,看着提着医疗箱站在旁边的佐佐木先生,看着入畑教练和沟口教练。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岩泉一又把他拽进了那个乱七八糟的拥抱里,十几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行了。”岩泉一的声音闷闷的,“别说了。”


    及川彻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


    “好。”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被那些手按着,任由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不知道谁的球衣上。


    体育馆里的喧嚣渐渐回来了,广播里开始播报下一场比赛的预告,观众席上的人开始离场,脚步声、说话声、椅子的翻动声混成一片。


    及川彻睁开眼,从人缝里看见头顶的灯光。


    这三年来,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春高第二日,青叶城西止步八强。


    作者有话要说:


    排球主线完全写完啦~感谢大家陪伴!本章有红包


    以及完结倒计时!(还会有不到五万字的正文啦,剩下会按照番外及福利番外进行放松)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颗小树


    第二日的东京,是个大晴天。


    及川彻是被阳光晃醒的,他眯着眼睛摸手机,屏幕上显示九点四十七分,Line消息三十七条,一半是岩泉一骂他睡过头,一半是花卷发来的早餐照片。


    入畑教练大手一挥给大家了两天在东京休息时间,三年级毕业生们有了喘息时间,决定到了学校再去头疼毕业考试的事情


    及川彻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然后慢慢坐起来,身体像被人揍过一顿,手肘上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一弯就绷得发紧。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手机又震了。


    『怜:前辈,我在大堂。』


    及川彻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掀开被子。


    “——糟了糟了糟了。”


    他冲进浴室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运动鞋绊倒,剃须刀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随便用冷水抹了把脸。


    头发翘起来一撮,按下去又弹起来,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放弃了。


    及川彻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大堂沙发上坐着的人。


    他放慢脚步,理了理头发——那撮翘起来的还是倔强地立着。算了。


    “等很久了吗?”


    小池怜转过头,眨了眨眼睛,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抬头看了眼及川彻,目光在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停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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