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局的哨声在椿原场地砸出一个安静的坑。


    越后栄还跪在那里。他的手掌撑住地板,指节泛白,队服下摆垂下来,洇湿的边缘在地板上印出小小的水渍。


    他没有动。


    贝挂走过来,弯腰,把滚到广告挡板边的那颗球捡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球递到越后眼前。


    越后盯着那颗黄蓝相间的球体看了三秒。


    “下一局……拿回来……”


    越后用掌心抵住球面,把它按向地板。


    借着力,他站起来,膝盖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指腹蹭过护膝边缘,然后转身走向替补席。


    青城这边,队员们三三两两往场边聚拢。


    水壶盖拧开的咔哒声不绝于耳。


    入畑教练坐在折迭椅上,手里握着战术板,但一个字都没往上写。


    他抬起头,依次看过每一张脸。


    及川彻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喝水。


    他的视线越过半个场地,落在椿原替补席的方向。


    越后正弯腰听教练说话。


    他的脊背线条僵硬,肩胛骨隔着队服顶出两个锐利的角。后颈那根青筋还在跳,像一根被过度拉扯的弦。


    及川彻收回视线。


    “小岩。”


    岩泉一正在用毛巾擦手。他没有抬头。


    “嗯。”


    “节奏带起来了。”及川彻顿了顿,拇指蹭过手腕肌贴内侧那道细小的起翘:“下一局最快的速度拿下……保存体力。”


    岩泉一点头把毛巾搭上椅背,站起来,走到及川彻身侧。


    肩膀并着肩膀,从小培养的默契无需言语。


    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小池怜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的视线落在及川彻手腕上那道被反复碾过的起翘的肌贴上。


    他见过它很多次,自从上次意外扭伤手后,高强度的训练与比赛时及川彻都会遵循佐佐木先生的建议,打好肌贴。


    练习发球的时候,暂停间隙的时候,还有更早更早以前——


    及川彻站在青城体育馆里,低头看着自己起翘的肌贴。


    “出汗太多了啊,及川大人训练超辛苦的。”他那时候说,语气俏皮。


    小池怜笑着从背包里翻出那卷小狗运动胶带,剪下一截,递过去。


    及川彻没有接。


    他看着小池怜,看了三秒。


    “——帮我缠嘛,小怜。”


    小池怜垂下眼睛,把胶带的一端按上及川彻的手腕内侧。


    体育馆顶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他的耳廓在那一秒被染成淡粉色。


    “——前辈。”


    小池怜的声音把及川彻从比赛中拉回现在。


    及川彻转头,微微歪着脑袋,像一只听见动静的猫。


    “怎么了怜?”


    小池怜抿了抿嘴唇。


    “……肌贴,”小池怜说,“还有吗?”


    及川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漫开,像水面上被投进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


    他没有压住,也没有试图压住。


    “没有了。”他说。


    及川彻伸出手。


    手腕朝上,肌贴边缘那道起翘正好暴露在小池怜眼前。


    小池怜垂下眼睛。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卷运动肌贴——还是小狗图案的,显然是用了很久很久。


    他的指尖抵上及川彻的手腕内侧。


    肌贴缠过手腕边缘,一圈,两圈,三圈。


    小池怜的手指很稳。


    ——只有及川彻知道,那道压在自己腕骨上的指尖,比平日里更加滚烫。


    “好了。”小池怜收回手。


    及川彻收回手腕,他低头看着那道新缠上的肌贴,白色的小狗露出灿烂的微笑,在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他用拇指指腹蹭过边缘。


    “缠的好紧。”他笑着说。


    小池怜抬眼。


    “前辈自己说要缠紧的。”


    “我什么时候——”


    及川彻顿住。


    半年前的对话在空气里短暂回响。


    ——帮我缠嘛。


    ——前辈要缠多紧?


    ——紧一点,越紧越好哦。


    及川彻把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失败了。


    见及川彻笑出来,一旁的佐佐木先生无奈望天,默默将手上新开的肌贴收回药箱。


    第二局的哨声尖锐地切开空气。


    及川彻从替补席站起来,手腕上小狗肌贴收束整齐,边缘被小池怜压得服服帖帖。


    他路过岩泉一身边。


    “小岩。”


    “嗯。”


    “走了。”


    青城4号与1号并肩踏进场地的光影交界线。顶灯从正上方打下来,在他们肩头镀同一层冷白的光。


    硬币旋转,幸运女神依旧眷顾着青城。


    抛起。


    起跳。


    掌根砸落。


    球体撕裂空气,在椿原自由人的耳边炸开一朵苍白的音爆。


    界内。


    15-13


    越后栄没有接住。


    他的指尖离球还差三公分。就三公分。


    越后栄把掌心抵在地板上,压了三秒。然后他起身,退步,归位。


    自始至终没有看那颗球。


    入畑教练在战术板上画了一道线。


    青城的进攻在这条闭环上运转如常。


    松川一静在网前拦下对方主攻手的直线扣杀。落地时他看了花卷贵大一眼,没有击掌,只是点头。


    花卷点头回应,转身走向发球线。


    渡亲治蹲在底线后方,视线平直,手抵住地板。


    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比分牌在跳。


    23—17


    23—18


    24—18


    赛点。


    及川彻站在发球区。


    他把球接进掌心,转了两圈。


    小池怜坐在替补席最边缘的位置,毛巾搭在膝上。


    他的视线落在及川彻的手腕上。


    那道小狗肌贴。


    从侧面看过去,白色图案在冷光下泛着极淡的蓝。


    及川彻把球抛起来。


    这一球没有第一局开场那一发那样暴烈。


    它的弧度更平,落点更深,压着椿原自由人前扑的极限擦过边线。


    裁判旗落下。


    25—18。


    青城晋级。


    第二局的哨声在比分牌定格时变得绵长。


    及川彻站在发球区没有动。


    球从网前滚过来,停在他脚边三公分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轻轻拨开,然后转身走向网前。


    椿原的队员们还跪在场地上。有人把脸埋进毛巾里,有人盯着地板上的某条线一动不动。


    越后栄站在四号位的位置,垂着头,肩膀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贝挂走过去,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越后栄抬起头,看向记分板。


    25-18。


    他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把滚到场边的一颗球捡起来,放进推车里。


    及川彻站在网前等。


    他的手指搭在球网上缘,指腹蹭过那道粗糙的白边。岩泉一从他身后走过来,肩膀擦过他的肩胛骨。


    两队在中线两侧站定。


    越后栄走过来的时候,及川彻看见他的膝盖。


    护膝边缘洇开的那片深色已经蔓延到小腿中段,在白色肌贴上印出浅红的边界。


    及川彻伸出手。


    越后栄握住。


    手掌相触的瞬间,及川彻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小臂的位置有道红痕,是接那颗发球时留下的。


    “好球。”及川彻说。


    越后栄抬起眼睛看他:“谢谢。”


    ——


    替补席的折迭椅在及川彻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有擦汗,只是仰着头盯着场馆顶棚的灯。


    喉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小池怜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


    毛巾叠得很整齐,搭在膝上,一次都没用过。


    “前辈。”


    及川彻没有动,只是“嗯”了一声,尾音懒洋洋地往上扬。


    小池怜看着他的侧脸。


    顶灯的光从正上方打下来,在及川彻的眉眼间投下浅浅的阴影。


    睫毛的末端被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手腕,”小池怜说:“给我看看。”


    及川彻终于动了。


    他偏过头,目光从顶灯移到小池怜脸上,眼尾弯起一点弧度。


    “小怜现在管得这么宽啊?”他的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连前辈的手腕都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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