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川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冰场的冷气让他产生了幻听。


    小牛若?


    那个沉默的王牌牛岛若利?


    站在镜子前……哭?


    及川彻无法将这两个意象连接在一起。


    在他的认知里,牛岛若利的眼泪大概和花岗岩融化一样,属于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小池怜微微向后滑了半步,手仍搭在护栏上,目光却飘向了更远处。


    “嗯,是世青赛前的封闭集训。”


    “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冰场成了避暑胜地。排球馆和我们离的近,所以他们经常来蹭空调。”


    小池怜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那时候刚结束一组高强度的跳跃训练,出来满头汗,想去洗把脸”


    “盥洗室很安静,我推开门,就看见了他站在那哭。”


    及川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说真的吓了我一跳。”


    小池怜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后来我才知道,”小池怜继续说,“那天他们内部打了对抗赛,他扣出的球被拦下了大半。”


    冰场的冷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及川彻感到一阵微凉的战栗滑过脊背。


    他视为高墙与梦魇的“天才”,原来并非立于不败的云端。


    他也会在无人角落,为无法突破那极限而流下不甘的、仿佛孩童般无措的眼泪。


    “我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小池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弧度:“但最后,我轻轻关上门,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去另一层的盥洗室洗了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我本以为那是个特例,但想想也合理,毕竟竞技体育,谁没有压力大到需要释放的时候?”


    及川彻点了点头,他太理解那种感觉了。


    “但是,”小池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发出了一声无奈的慨叹:“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第二天我就遇到了第二次。”


    及川彻微微睁大眼睛。


    “第二次是木兔趴在洗手池边号啕大哭。他没发现我,或者说,根本顾不上了。所以我又上楼洗脸了。”


    “第三次,是井闼山的二传……”


    “然后每天都能撞见有人在哭。”


    “我终于受不了了……”小池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好笑的疲惫;“倒不是受不了他们哭,是受不了每天高强度训练后还要爬两层楼去洗脸。”


    及川彻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们,我们花滑一般都进隔间哭呢,问他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的习惯。”


    第75章 七十五颗小树


    “所以,最后你们……达成了共识了没?”及川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扶着护栏才能站稳。


    “嗯。”小池怜笑着滑近了些,冰刀在冰面留下浅浅的痕:“之后若利有次碰到我,很认真地跟我说谢谢。”


    “后来他们屋花洒坏了,他和佐久早被迫搬到楼上,就住我隔壁渐渐就熟起来。”


    “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前辈。”小池怜轻声说,手从护栏上松开,站直了身体。


    “甚至掉的眼泪……可能更多哦。”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场地,一个又一个孩子被名为天才的枷锁困在这里。


    冰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制冷系统的嗡鸣声似乎被放大了,填补着话语间的空隙。


    及川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某些板结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与冰融为一体的少年,忽然问:“那你呢?怜?你会哭吗?”


    小池怜微微一愣,随即坦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当然啊,我是一个很爱哭的人嘛。”


    “训练哭,比赛哭,输了哭,赢了也要哭。”


    及川彻的笑声低了下去,他松开扶着的护栏,向前走近一步,冰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很痛吧?”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也认真了许多。


    “嗯,很痛哦。”小池怜笑着承认,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


    “摔倒时,整个胸腔撞上冰面,有那么几秒会吸不进空气,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痛是次要的,受得伤也会渐渐恢复”小池怜转回头,嘴角噙着一丝和刚才不同的、近乎温柔的弧度:“最可怕的是摔倒后的恐惧感,因为太痛了所以我起跳时会犹豫。”


    及川彻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自己面对牛岛若利时,某个瞬间指尖曾有过极其细微的迟疑。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托球,而是在电光石火间,身体基于无数次被拦截的记忆,产生的下意识的思考。


    “后来呢?”


    及川彻问:“怎么克服的?”


    小池怜笑了,带着点无奈的狡黠。


    “没有克服哦,还是怕的不行。”


    “不过可以摔得更狠一点。”


    他说:“故意地。”


    及川彻挑眉。


    “我就是想试试……如果我主动去摔,去承受我能预料到的最糟的痛,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


    小池怜顿了顿,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冰面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摔得很结实,半边身子都麻了,在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但奇怪的是,当我爬起来的时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然后呢?”及川彻追问,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然后我就继续跳。”小池怜耸耸肩,“虽然还是会摔,还是会痛。”


    “但这是不良习惯,我也为此受了很多不必要的伤病。”


    “听起来有点像自虐。”及川彻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就是自虐啊。”小池怜坦然地承认,他停在冰场中央,微微张开手臂,像在拥抱这片清冷的空气:“到后面已经开始享受疼痛了呢,不然真的要撑不下去了啊。”


    小池怜说完,几步滑到冰场边缘,伸手推开了那扇分隔冰冷与温暖的隔热门。


    冷气“呼”地涌出,扑了及川彻一脸。


    随即,一只戴着薄薄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及川彻的手腕。


    “前辈,”小池怜的声音在冷热空气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陪我进来呆一会儿嘛……”


    及川彻一愣,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等等,我……”


    “就陪我进来呆一小会儿嘛……”


    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尖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擦过及川彻手腕内侧的皮肤。


    冷气扑面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瞬间卷走了门外的夏日,也卷走了及川彻脱口而出的推拒。


    他呼吸一滞,脚步被带得向前踉跄,运动鞋底毫无防备地踩上光滑如镜的冰面。


    好滑!


    失去控制的滑腻感从脚底窜升。


    “呜哇——!”


    及川彻低呼,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扑倒。


    下一秒,他被稳稳扶住。


    小池怜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另一只手也扶了上来,隔着外套,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隐约传递过来。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及川彻能看清小池怜被冰场冷光映得格外清晰的眼睫,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比自己略缓的呼吸,带着白雾,轻轻拂过下巴。


    冰面倒映着他们贴近的身影,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小心点哦,前辈。”小池怜的声音放得很轻。


    就着这个半扶半抱的姿势,带着及川彻慢慢向冰场内部走了一小段。


    及川彻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还是因为这过分靠近的距离。


    他试图找回平时游刃有余的语调:“喂喂,这样很危险啊,小怜”


    声音却比预想中要低哑一些。


    “嗯,我知道。”小池怜应着,侧头看了他一眼。冰场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的星子,带着点湿润的笑意。


    “但前辈不会摔倒的哦。”


    “这么肯定?”


    “因为我在啊。”小池怜理所当然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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